一聲洪亮傳召落下,整座奉天殿瞬間落針可聞。
滿朝文武、六部堂官、在京勛貴齊齊抬眸,目光盡數落向殿門之外。
殿門巍峨,日光從檐角灑落,映得殿內莊嚴肅穆、天威浩瀚。
殿外台階之下,脫古思帖木兒與天保奴父子二人聞聲,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抬步上階。
天保奴神色沉穩,步履克制有度,雖心有惶恐,卻極力穩住心神。
反觀脫古思帖木兒,半生高居漠北王庭、俯瞰萬部,從未有過這般卑躬匍匐、受制於人之時。
此刻踏在大明奉天殿的御階之上,雙腿隱隱發顫,滿臉怯場。
他渾濁的目光越過層層殿宇,第一時間便鎖定了龍椅正中那道身影。
黃袍加身,威儀蓋世。
就是這個人。
就是這個朱皇帝。
起兵濠梁,傾覆大元百年基業,將他們逐回漠北荒原,最後連漠北王庭也徹底踏碎,讓他從一國之君淪為階下囚。
遙遙對視一眼,脫古思帖木兒心底五味雜陳。
有不甘,有惶恐,有宿命沉浮的無力。
可到了如今地步,半分恨意也不敢顯露,心中唯一念想,只求大明天子從輕發落,保父子殘命。
父子二人緩步踏入奉天殿,垂首弓腰,姿態卑微至極。
殿中文武兩班,目光如炬,盡數落在二人身上。
武臣一列,首當其衝便是藍玉。
他身披國公朝服,立在武勛之首,冷眼俯瞰二人,面無表情,眼底帶著沙場悍將的凜冽漠然。
身側王弼、曹震等一眾北征大將,皆是神色冷厲,靜靜看著亡國虜酋。
文臣一列,亦是人才濟濟,皆是洪武二十五年朝堂中堅。
吏部尚書詹徽、新上任的戶部尚書郁新、禮部尚書任亨泰、兵部尚書茹瑺、刑部尚書楊靖、工部尚書嚴震直,六部尚書盡數在列,神色沉靜,目光淡淡掃過階下元酋。
百年胡元,徹底終結。
今日奉天殿廷議,便是大明對前朝殘餘最後的清算。
自此之後,世間再無北元王統,華夏正統徹底歸位,百年膻腥盡數滌清。
殿中死寂片刻,眼見階下二人低頭佇立、默然不語,遲遲不肯跪拜。
武臣之首的藍玉眉頭一豎,聲如洪鐘,驟然厲聲呵斥:「虜酋!見我大明天子,為何不跪!」
這一聲喝斥如驚雷炸響。
緊隨其後,身後一眾武將、勛貴齊齊發聲,聲震殿宇:「跪!」
「速跪!」
滿堂武勛齊聲怒喝,氣勢滔天,威壓瞬間籠罩整個奉天殿。
要不是朱元璋在這,弄不好,藍玉等人都要上去,動拳腳了。
階下的天保奴嚇得渾身一顫,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伸手一把拽住慌亂失神的脫古思帖木兒,父子二人撲通一聲,雙雙跪倒在丹陛之下。
這一幕,盡數落在朱元璋眼底。
他端坐龍椅,眸光深沉,不動聲色掃過文臣班次。
殿中文武反應,截然不同。
武臣人人同仇敵愾、義憤填膺。
可文臣一列,六部尚書、大小京官,竟無一人出聲呵斥。
朱元璋心底瞭然,這位洪武天子又開始多想了。
大元亡國不過二十五年,時日尚短。
如今朝堂諸多文臣,年少時皆身處元廷治下,或曾受元廷俸祿、或曾侍奉元朝官署,於他們而言,改朝換代不過是換個君主、換個朝廷,給誰做官、給誰效力,本就無太大分別。
故而面對昔日北元君主,他們心中無武將那般血海深仇、家國恨意,自然淡漠旁觀。
這一刻,朱元璋心底暗自輕嘆。
還是隨自己沙場起家、浴血拼殺的這幫老兄弟、武勛將帥,最靠譜、最忠心、最懂家國大義……
御座側旁,朱雄英靜靜端坐,眼底清冷,將殿中所有人的神色、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默默權衡。
丹陛之下,天保奴穩下心神,以標準漢禮伏地叩首,聲音恭謹謙卑,字字清晰:「罪臣天保奴,攜父脫古思帖木兒,參見大明天子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畢,二人伏身在地,不敢抬頭。
朱元璋神色平淡,語氣無波無瀾,淡淡開口:「起來吧。」
「謝陛下。」
天保奴連忙起身,同時側身輕輕碰了一下父親。
脫古思帖木兒茫然效仿,笨拙地跟著站起身,垂首立在原地,手足無措。
朱元璋居高臨下,靜靜打量著這位末代北元君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與威嚴。
「你祖上鐵騎南下,滅了大宋,竊我華夏社稷,踞我中原百年。」
「彼時你們蒙古權貴高居廟堂,將我等漢民化作四等賤民,你們欺壓漢民、盤剝百姓、苛政遍地、民不聊生。」
「天下黎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多少漢人世家受盡折辱,多少百姓死於苛政兵戈。」
「你們高居漠北、自詡正統,橫行百年,可曾想過,終有今日國破家亡、束手被擒的下場?」
他緩緩道盡前朝積弊、百年苦難。
「咱起於微末,家破人亡、流離乞討,皆是拜你們元廷苛政所賜。」
「按尋常天道仁恕,朕今日擒你敗君,本可赦你死罪,賜你宅院、賜你衣食,甚至給你個安樂公,養你終老,落一個仁德之名。」
聽到此處,天保奴心中微微一松,眼底生出一絲希冀。
可下一刻,朱元璋話鋒驟然一轉。
「可那等恩赦,是給華夏子民、中土敗亡君主的禮遇。」
「你們起於漠北、生於蠻荒、非我華夏血脈、非我中土根骨。」
「這套規矩,你們不適用……」
一番話落地,天保奴心頭驟然一沉,臉色瞬間發白。
希望,瞬間碎了大半。
朱元璋目光掃過文臣班次,朗聲問道:「諸位,爾等掌禮法、定製度、議刑賞,今日北元偽帝父子被俘歸朝,該當如何處置?」
禮部尚書任亨泰出列拱手,代表文臣發聲,言辭溫和中庸:「陛下,聖人云,王者不治降人。」
「此二人已是亡國餘孽、籠中之囚,再無半分威脅。」
「臣以為,可留其性命,安置應天城內,圈禁別院、嚴加看管,終生不得出京,以彰顯我大明寬仁厚德,懷柔四海!」
一眾文臣紛紛附議:「臣附議!」
「留命圈禁,以示天恩!」
文臣思路一貫如此,重名聲、不願行殺戮之事,只求安穩體面、彰顯聖德。
朱元璋聽完,並未同意,轉頭看向武臣班次,目光落在藍玉身上:「涼國公,此戰你為主帥,生擒此二人。你來說,該如何處置?」
藍玉跨步出列,身姿挺拔,語氣剛烈直白,毫無半分迂迴:「陛下!臣請斬之!」
一字落地,滿堂微驚。
朱元璋淡淡開口:「為何要斬?」
藍玉聲線鏗鏘,字字帶著沙場血性、百姓恨火,直白坦蕩:「元人百年竊國,祖輩欺壓中原百姓無數,我漢家先輩,多少人死於屠刀、多少家毀於兵禍,這偽帝他爹,他爺爺,他祖宗,都享盡了人間富貴,這筆帳咱們也找不到他們算……」
「如今他們的嫡系子孫落在咱們手上,國讎、家恨、民怨,皆可清算!」
「留此二人在世,便是留百年胡患餘孽、留漢人百年屈辱!」
「依臣之見,當即刻處斬,以慰百年受難華夏蒼生,以奠漠北埋骨萬千將士!」
這番話粗鄙直白,沒有文臣的繁文縟節,卻句句戳中根本、句句合情合理。
話音落下,身後王弼、曹震、張翼一眾武將盡數出列,齊聲高呼:「臣等附議!當斬元酋!以謝天下!」
武勛聲勢浩大,滿堂殺伐之氣驟然升騰。
朱元璋目光緩緩掃過隊列末尾的李景隆,淡淡問道:「九江,你怎麼看?」
李景隆上前半步,躬身拱手,思路比純粹的武勛更為周全,兼具文臣思慮:「陛下,臣以為,可免其死罪,但絕不可善待安居!」
「若直接處斬,恐塞外殘餘部落心生驚懼、誓死作亂,徒增邊患。」
「若安居應天、賜爵供養,又愧對沙場埋骨將士、愧對天下蒼生。」
「不如判其流放,留命以示陛下仁德,遠徙以示大明懲戒,恩威並施,方為萬全!」
李景隆思路穩妥、進退有度,既有武將的立場,又有久居朝堂沾染的中庸權衡。
朝堂目光,盡數匯聚御座之下、太孫朱雄英一身。
朱元璋看向身側太孫,緩聲道:「太孫……」
朱雄英從容起身,躬身拱手:「孫兒在。」
「你來說說,你的看法。」
他目光沉靜,掃視滿殿文武,緩緩道出自己的權衡之論,周全老練、面面俱到:「回皇爺爺,諸公所言,皆有道理。」
「涼國公與諸將請斬,是念百年國讎、將士血淚,是為忠憤……」
「諸位尚書請圈禁善待,是顧朝廷仁德、四海聲名,是為禮制……」
「曹國公所言流放,是衡邊疆安穩、利弊權衡,是為周全……」
隨即,朱雄英語氣一轉,道出自己最終決斷:「孫兒以為,不可殺,不可養。」
「不過,自古亡國被俘之君,從無白吃白享、安坐榮華的道理。」
「五代晉末帝石重貴,亡國被遼人擄往北地,遼廷未曾供養,只劃撥荒田數十頃,令其舉家開荒耕種、自食其力,堂堂一朝帝王,餘生躬身務農、自給自足。」
「大宋徽、欽二帝,為金人所俘北遷,亦是放逐苦寒荒土,勞作度日、自行謀生,受盡耕植勞苦,從無朝廷供養優待。」
「前人舊例俱在!」
「是以孫兒裁定,應將脫古思帖木兒父子,貶為庶囚,遠徙雲南,朝廷劃撥荒田、配發種子農具,不供錢糧、不施俸祿,令其父子開荒拓土、躬耕勞作、自給自足。」
「若是 ,離開了朝廷劃定的區域,就以謀反罪,當即斬殺……」
………………………………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