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高麗舊土,早已徹底歸服大明轄制。
半島之地此時僅僅分設兩藩,彼此相望、局勢分明。
百餘里外的大燕城,是燕王朱棣的根基所在。
自打朱棣前來高麗就藩之後,一道政令便將開城盤踞數百年的本土大族盡數遷徙、打散、分流,硬生生抽空了這座前朝舊都的政治根基。
時至今日,開城徒留虛名,再無半分往日王氣……
本地無世家、無勛貴、無舊臣,就連任職的大小官吏,清一色皆是燕王一手提拔、外派委任的漢人與歸化高麗臣子。
朱守謙心裡透亮,索性不爭不搶、不問政務,當然,他也清楚自己不是這塊料,就算想跟自己的四叔爭權奪利,他也爭不過,當然,朱守謙即便不管政務,但還是牢牢地把持著皇爺爺給自己地軍權。
桂王府護軍,開城三衛,六千餘名的軍隊,自上到下的武官全是跟著他在草原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們。
他也有自己的職責,就是盯著四叔,別讓這傢伙生出不該有的野心,然後,等待其他的藩王進入高麗,幫助這個藩王從朱棣手中爭奪權力。
他弄不過朱棣,但總有人可以的。
自到開城的兩三個月里,他只在初來之時依禮遠赴燕城拜見過一次朱棣,在那裡待了數日後,此後足足一月有餘,閉門居府,半步未曾外出。
他心中牢牢記著五年歸京之約,身在異域,不敢放縱分毫,日日修身靜養,唯一的心思便是栽培長子朱贊儀。
朱贊儀今年方才十歲,不過性子沉穩、天資過人,在朱守謙看來,是難得的讀書苗子。
朱贊儀也是不負他老爹的期許。
對練武之事,不感興趣,但,對於讀書,卻很是用功 。
十歲的男丁,又生在皇家,懂得的事情已經非常多了。
他們一家子跑到開城來,這都是托他的父親的福分。
跑出去給朝廷打仗,還管不住自己的欲望,妄圖在給自己生下一個弟弟妹妹來分家產。
這多丟人了。
朱贊儀想著臉都紅。
他的老父親朱守謙品德方面,朱贊儀確實看不上。
為什麼自己父親的品德可以這麼敗壞,終極原因就是沒有好好讀書,沒有好好明理……
所以,年幼的朱贊儀在從應天到了北平的時候,就在一天深夜,給自己定下了一個人生終極目標。
自己以後絕對不要成為跟父親一樣的人。
他自己要做一個品德高尚的人。
要做一個君子。
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真君子。
那怎麼樣才能成為一個君子呢。
那只有讀書這一條路。
當然,朱守謙絕對想不到,自己的大兒子如此這般好學,全是因為受到了他的「影響」。
朱守謙午後與哈拉真溫存閒話,幾番打趣調笑、心下愜意舒展,渾身通透鬆弛,送走哈拉真後,他閒來無事,便帶著貼身親兵、也是當年隨他征戰草原的老兄弟,沿著王府長廊慢悠悠閒逛散心。
王府偌大,亭台錯落、迴廊曲折,晚風穿庭而過,格外清淨安逸。
二人緩步穿行,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東側的世子書房院落外。
還未靠近院落,一陣清亮朗朗的讀書聲,便透過窗紙傳了出來。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克己復禮,天下歸仁……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朱贊儀端坐書房之內,挑燈苦讀,高聲誦書,字句通透,心神專一。
院外廊下,朱守謙腳步一頓,悄然駐足。
他背著手,靜靜立在窗外,一言不發,默默聽著屋內傳來的讀書聲。
晚風微動,燈火搖曳,稚嫩卻端正的念書聲一遍遍響起,聽得朱守謙心中無比熨帖,眉眼間滿是驕傲,不住輕輕點頭。
一旁貼身親兵見狀,也笑著低聲感慨:「世子殿下小小年紀,這般勤勉好學,實在難得。」
朱守謙滿臉得意,壓低聲音,帶著止不住的讚許:「是啊,咱這大兒子多穩、多爭氣!」
「這股沉靜好學的性子,簡直跟高熾一模一樣!日後必定也是文臣棟樑的料子!」
話音落下,朱守謙再不遲疑,抬手輕輕推開書房木門。
吱呀一聲輕響。
屋內讀書聲驟然停歇。
朱贊儀聞聲抬首,見是父親到來,立刻放下書卷,起身垂首,禮數端正:「孩兒參見父王。」
「免禮免禮,坐著,接著讀你的。」朱守謙大手一揮,語氣隨和隨意,徑直走到書案旁站定。
十歲的朱贊儀,已然長得分外俊秀。
眉目清朗、面容白淨,眉眼間褪去了垂髫稚氣,添了幾分儒雅端方。
朱贊儀依言落座,卻沒有再拿起書卷,靜靜垂眸,等候父親問話。
朱守謙看著案上堆疊整齊的經書典籍,笑著開口問道:「最近課業學得如何?爹給你請來的山東大儒,教得可還盡心?」
朱贊儀輕聲應答,語氣恭敬誠懇:「回父王,老師學識淵博、治學嚴謹,經義禮法、聖賢大道,皆細細講授,孩兒受益匪淺。」
「那就好。」朱守謙滿意點頭,眼中滿是期許,「你好好用功,再多年長几歲,為父便帶你回應天。咱們去應天考府試、考院試,一步步考上去,憑真才實學博取功名,光耀咱們桂王府的門楣!」
可下一瞬,朱贊儀的一番話,卻讓他微微一怔。
朱贊儀抬眸,目光澄澈、神色認真,緩緩開口:「父王,孩兒讀書,並非只為科舉功名。」
「孩兒日夜苦讀,是想讀懂先賢立書之本意,通曉天地立身之正道,明是非、辨善惡、修德行、正本心。」
「功名利祿皆是外物,唯有明理修身,方是君子終生之本。」
朱守謙聽得心裡興致寥寥,暗自撇嘴:「你嘰里哇啦的說什麼呢,不考功名,讀書這麼用功幹什麼,就為了別人喚你一聲君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