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修德、明理、守本心?
朱守謙實在理解不了十歲孩兒腦子裡的彎彎繞,更看不懂朱贊儀這份遠超年齡的澄澈通透。
父子二人,隔著的不是年歲,是完全不同的心境與格局……
朱守謙務實、隨性、重現世得失……
朱贊儀尚禮、明德、重立身根本……
這是完全不一樣的思路。
原本,朱守謙還想多說兩句,掰正兒子的想法,可張了張嘴,看著孩兒一臉認真肅穆的模樣,又不知從何勸起。
說到底,他嘴笨,講不出聖賢大道理,也說服不了一心向學的兒子。
朱贊儀見父王不再言語,也沒有開口辯駁半句。
他知曉父親性情、通透父親格局,爭辯無用、多說無益。
於是他微微垂首,輕聲再誦一句《論語》:「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話音輕落,他自顧自低頭展卷、目光落回書頁之上,姿態恭謹、心神歸學。
這話聽在朱守謙耳里,雖不懂深層深意,卻也隱約察覺,自家兒子這是委婉送客,意思很明白:父王無事便請回,孩兒要繼續讀書了。
朱守謙愣了愣,隨即哭笑不得,無奈搖了搖頭。
「行行行,你讀你的,爹不擾你。」
說罷,他轉身輕步退出書房,順手帶上房門。
剛走出院落迴廊,還未走遠,一名王府內侍太監快步小跑而來,躬身垂首稟報:「啟稟殿下,桂王府營建主事金承元,府外求見。」
這金承元,便是燕王委派、專治桂王府營建工事的高麗籍官員。
此人年約四十出頭,面容清瘦幹練,眉眼沉穩,自幼習漢學、通明律,一口官話說得字正腔圓,處事周密、謹小慎微,是燕城極為信任的地方官吏,也是如今開城為數不多能直達桂王身前的高麗本土官員。
「宣他進前殿見孤。」朱守謙淡淡吩咐。
片刻後,金承元整肅官袍,躬身步入前殿,行三跪九叩大禮,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臣金承元,參見桂王殿下,殿下千歲千千歲。」
「起身說話。」朱守謙端坐王座,神色慵懶淡然。
金承元緩緩起身,垂首恭謹稟道:「啟稟殿下,新桂王府規制浩大、工期順遂。如今整座王府殿宇廊榭、偏殿廂房皆已完工,承運主殿將於明日徹底落成立梁,禮成定基。」
「承運殿乃是藩府正殿、王權核心,落成之日乃是王府百年大吉之兆。臣斗膽懇請殿下明日移步工地,親臨驗視,以鎮藩府氣運、安定開城人心。」
朱守謙聞言微一沉吟。
他屈指一算,自己安居王府閉門靜養,已然足足一月未曾踏出府門。
左右無事,明日帶著自家孩兒出去走走,看看新建的王府新家,也算一樁散心樂事。
再者,主殿落成乃是藩府頭等禮制大事,於理也該親自到場。
當即頷首應允:「明日清晨,孤攜世子親往新王府查驗。」
「是,殿下,臣即刻前去布置。」金承元大喜叩拜,行禮告退。
退出臨時桂王府,金承元帶著隨從,小跑著直奔新王府營建工地。
此時夕陽西沉、暮色四合,整片工地依舊殘留白日喧囂,無數工匠民夫正收拾工具、準備收工。
金承元翻身下馬,即刻召集所有工地監工、工頭官吏,面色肅然叮囑:「方才我已面稟桂王殿下,明日桂王殿下與世子殿下親臨工地查驗承運主殿!」
「爾等即刻傳命下去,今夜盡數規整工地、清整道路、肅淨場地。明日所有勞工工匠一律安分做工、各司其職,不許抬頭直視王駕、不許隨意靠近儀仗!」
「殿下親衛森嚴、軍紀嚴明!但凡有無端靠近、行跡詭秘、舉止異常者,一律視作圖謀不軌、蓄意行刺,當場格殺勿論!」
「安分幹活,便能安然無事,稍有僭越,便是白白送命!都給我記死了!」
一眾監工連連應諾,不敢怠慢,立刻層層傳令,將桂王明日親臨、工地嚴加肅靜的消息,傳遍工地每一處角落,告知上百名勞工匠人。
工地上人聲嘈雜,消息飛速傳開。
絕大多數匠人勞工皆是尋常百姓,聞言心中一凜,只覺王室威嚴、不敢造次。
可人群最深處,六名混雜在普通勞工中的精壯漢子,聞言身軀皆是微微一僵,眼底瞬間掠過一抹蟄伏已久的凜冽精光。
來了!
終於來了!
他們隱忍數月、偽裝勞工、日日負重勞作、藏鋒蟄伏,熬過無數枯燥時日,等的就是桂王踏出王府、親臨工地的這唯一機會!
這六人,皆是昔日高麗權臣李成桂的貼身死士舊部。
都曾經目睹過自家主人與這個朱守謙在河邊纏鬥的場景,他們敗退南方後,得知桂王要就藩開城之後,便又追隨李芳遠放回開城,意圖為自家主將報仇雪恨。
原本王府修建,他們是有二十多人混進來的。
不過,這小半年的修建過程中,被砸死的,得病死的,有十五人之多,只活下了六個。
當然,這也不是個別現象,自開城桂王府開始修建,已有上百名高麗籍工匠葬身此處。
暮色徹底沉落,工地徹底收工,燈火零星亮起。
所有勞工盡數退回工地周邊簡陋窩棚歇息。
夜深人靜、無人值守之時,六名死士悄然聚在最偏僻的一處窩棚之內,四下無人、風聲寂靜,唯有低聲密語,字字含煞。
一人壓低嗓音,眉頭緊鎖,滿是焦灼:「明日桂王親衛林立、儀仗森嚴,外圍兵卒層層把守,我等身份卑微、只是勞工,根本沒有半分近身機會!」
「遠遠隔著,如何行刺?此局看似有機,實則依舊是死局!」
其餘幾人神色亦是凝重,眼底滿是不甘。
隱忍數月,好不容易等來契機,難道終究還是無從下手?
窩棚昏暗、氣氛壓抑。
良久,為首那名年歲最長、滿臉風霜的死士緩緩抬首,眼底一片死寂決絕,沉聲開口:「我等無法靠近桂王,那便……讓桂王主動靠近我等!」
一語落地,其餘五人皆是一怔。
不等眾人細想,為首死士目光緩緩掃過身側一名最年輕、面色最為沉靜的同伴,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悲壯決然:
「明日大局已定,本就是有死無生之局。」
「勞煩兄弟,先行一步。」
那年輕死士渾身一震。
他沉默片刻,沒有猶豫,沒有畏懼,只是緩緩垂首,低聲吐出一字:「是……」
幽暗窩棚之中,殺機徹底成型……
遠在臨時王府之內的朱守謙,尚且滿心閒適,只想著明日帶兒子看看新家、散心遊樂……全然不知,一場針對他的刺殺,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