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586章 不養孤弱

第586章 不養孤弱

2026-09-12 16:10:27 作者: 佚名

  朱標的聲音落下去,像一塊沉石墜進深井,過了許久,才聽見迴響。

  張亨跪在那裡,額頭還抵著青石,渾身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他為官數十載,熬盡半生仕途,從底層吏員一步步爬到蘇州知府這等江南肥缺、何等風光……

  可就在短短一日之間,硬生生把自己的一生功名、前程、身家全部炸得粉碎。

  而且,自己現在要去錦衣衛。

  那是什麼地方。

  沒事的人進去也有事了,更何況自己還真的有事。

  「殿下!殿下!」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涕淚橫流,那張原本還算體面的臉此刻扭曲得不像樣子,哪裡還有半分一方父母官的威儀。

  「臣知罪了!臣真的知罪了!」

  「臣蠢笨如豬,有眼無珠,錯判了形勢,辜負了朝廷!」

  「臣這就去辦,這就把那些人都收進養濟院,好好養著!」

  「臣親自督辦!殿下,您給臣一個機會,臣做牛做馬也……」

  「張亨。」朱標打斷了他。



  可張亨就像被掐住了喉嚨,所有求饒的話都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不要讓孤說第二遍。。」

  朱標不再看地上狼狽哀嚎的張亨,抬步轉身,徑直朝著知府衙門正門走去。

  

  身側,身形魁梧的秦王朱樉面色冷冽,緊隨其後,兩名便衣護衛寸步不離,護著儲君龍駕,一同踏進入了蘇州府衙。

  張亨一人癱在地上,渾身脫力,身軀陣陣發抖。

  他跪在滿地塵土之中,餘光掃過兩側匍匐的衙役、書吏、親兵,掃過遠處密密麻麻、震驚不已的蘇州百姓。

  前一刻,他還是手握蘇州生殺大權、一言定民生的四品府尊。

  這一刻,他已然是待罪廢官、階下之囚。

  周遭所有下屬,低著頭,無人敢抬眼瞧他,無人敢再稱一聲「府尊大人」。

  人情冷暖、官場炎涼,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張亨心中劇痛,卻也瞬間清醒通透。

  太子微服暗訪、金口已開,絕無兒戲。

  自己若是繼續死纏爛打、拒不領命,便是抗旨不尊、藐視儲君。

  到那時,不止自己必死無疑,宗族牽連、家人流放、親眷連坐,整個張家都要被自己徹底拖入深淵。

  貪功丟官已是大罪,萬萬不可再添忤逆重罪。

  一念至此,張亨顫抖著手,抬手摘下頭頂烏紗官帽。

  烏紗落地,功名盡卸……

  他緩緩撐著冰冷石板,狼狽起身,一身沾滿塵土的四品官袍,此刻顯得無比刺眼、無比滑稽……

  朱標進入知府衙門之後,便下令,即刻召集蘇州城內所有在職官吏,不論品級、不分職司,盡數前來知府衙門。

  衙內值守差役不敢怠慢,領命狂奔而出,傳召全城官員。

  半個時辰之內,原本閒散在各署、各坊、各司的蘇州中層官員,盡數匆匆趕來知府衙門。

  洪武二十五年,蘇州作為天下第一財賦重地,衙制規整、官員齊備,此刻匆匆齊聚大堂之外的,足足一十三名在職實官,皆是蘇州核心文職。

  蘇州府同知、府通判、經歷、知事、照磨、檢校、司獄、稅課司大使、府儒學教授、訓導、河泊所官、織染局司吏、惠民藥局提領。

  一眾官員,或五品、六品、七品、八品,各司其職,分管民政、刑獄、稅賦、河道、文教、民生、公帑。

  眾人一路狂奔而來,遠遠便看見府衙長街人山人海、萬民圍堵、戒衛森嚴,整條官道被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心中驚駭莫名,人人面帶惶色,心底驚疑不定。

  今日清晨,府衙門前驟然聚集大批老弱孤童,詭異靜坐,全城官吏皆知異常。

  彼時人人心生避險之念,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誰也不願沾惹這樁說不清道不明的棘手亂局。

  故而各司官員,皆閉門守署、推脫避事,無一人主動前來府衙問詢、協同處置。


  而張亨自身好大喜功、剛愎自用,判斷徹底失誤。

  他只當是鄉野刁民作祟、小賊尋釁,是一樁可以獨占功勞、獨攬政績的「謀逆小案」。

  他生怕同僚前來分功、搶占先機,故而刻意隱匿事態、拒不召同僚議事、獨斷專行、獨自推演案情,一心想著憑此事搏一個朝野大功、再升一階。

  他自以為是抱著一塊登天的美玉,殊不知,是抱著一顆足以炸碎自身仕途、震翻蘇州吏治的驚天驚雷。

  一場本該眾官共議、審慎處置的民生大案,硬生生被他一人獨攬、一人錯判、一人葬送。

  一眾官員站在堂外,心中五味雜陳,有慶幸、有後怕、有唏噓、有敬畏。

  片刻之後,眾人整理官袍,斂盡慌亂,整齊步入大堂之內,齊齊躬身跪拜,禮敬儲君。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滿堂躬身,無人敢抬頭仰視。

  朱標目光淡淡掃過下方一十三名蘇州中層官吏,聲音平和,卻字字千鈞,響徹整座大堂。

  「孤久居應天龍闕,日日閱覽天下奏摺,聽聞蘇州富庶甲於天下,民生安樂、府庫充盈、吏治清明,是天下典範。」

  「故而今日閒暇,微服南下,想來親眼看一看,這天下第一富府,究竟是何等太平盛世。」

  話音微微一頓,語氣驟然沉肅。

  「可孤一路行來,入鄉、入城、巡街、察野,所見所聞,令人心寒。」

  「富庶是真富庶,繁華是真繁華。可繁華之下,老無所養、幼無所依。」

  「白髮老翁流落街頭、稚童孤童漂泊荒野……」

  「衣食無著,何以立身?」

  「今日官府不養孤弱,來日孤弱必亂地方!此理,爾等為官多年,難道不懂?!」

  滿堂官吏頭顱垂得更低,無人敢有半句辯駁,人人後背冷汗涔涔。

  大堂之內,死寂沉沉。

  朱標沉聲開口,落定處置:「蘇州知府張亨,孤已當庭拿下。」

  「現已令其脫去官身,押赴應天錦衣衛詔獄待罪,聽候天子聖裁。」

  一句話落下,下方一眾官員心中又是巨震。

  「蘇州養濟院,專司贍養孤老、撫恤幼孤,何人專管?!」

  話音落下,隊列之中,一名八品文職官員連忙快步踏出,躬身垂首,面色惶恐。

  此人正是蘇州府照磨,按洪武官制,府照磨掌府衙戶籍、糧冊、撫恤、孤老造冊、養濟院日常稽核,正是養濟院民生民政的直接主管官員,職權對應、名分合規、完全貼合洪武朝吏治體系。

  「回殿下,府中養濟院戶籍核查、撫恤安置、日常稽查,皆由卑職專管。」

  朱標看著他,淡淡下令:「將府衙外所有靜坐孤老、幼童,盡數妥善收容,送入蘇州養濟院安置。」

  「今日之內,全數辦妥,不得遺漏一人,不得苛待一人。」

  那照磨連忙叩首領命:「下官遵旨!即刻督辦,絕不延誤!」

  朱標目光再度掃過滿堂官吏,語氣放緩,卻暗藏深意:「張亨一案,蘇州養濟院舞弊作假,後續朝廷必會派員徹查,層層溯源、件件追責,絕不姑息。」

  「爾等眾人,今日雖未主政亂局,卻身處其位、司職其地,蘇州吏治崩壞、民生廢弛,無人可以完全脫得干係。」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