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雲淡風輕的給張榮下了一道命令。
這不是地方衛所的小事,是跨海清剿、主動出兵掃滅海島寇巢的軍事行動。
尋常將領,遇此規模軍務,必然遲疑猶豫、覺得應該得到天子的聖裁,等候朝廷批覆。
可張榮半分遲疑都無。
「臣領命!」
「臣年底之前,必掃清東海這一片寇巢,連根拔盡,給殿下一個交代。」
沒有推諉,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一絲顧慮……
那是因為張榮清楚,太子在大明朝的分量。
他平時不開口說話,一但開口,便是代天行事、代朝定策……天子那邊也絕對沒有意見。
朱標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去吧。好好做事。」
「是!」
張榮再行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屋內終於只剩朱標與朱樉兄弟二人。
朱樉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滿血絲,面色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脊背緊繃,依舊是徹夜戒備、不敢鬆懈的模樣。
他看著兄長安然無恙,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隨即滿心後怕,忍不住開口勸諫,語氣滿是懇切憂心:「大哥,此地終究兇險。」
「昨夜只是區區十幾人的小股散寇,尚且能摸到眼皮子底下。」
「萬一運氣差些,遇上大股倭匪登岸,猝不及防、無從防備,後果不堪設想!」
「我護著大哥南巡,若是大哥出了半點差池,我沒法向父皇交代,更沒法向大侄子,啊,不太孫殿下交代!」
朱樉是個很魯莽的人,從小到大都不知道怕字怎麼寫,可現在他真的是有點後怕。
這要是,昨天晚上真的出事了。
那自己怎麼辦呢。
大明怎麼辦……
朱標聞言,緩緩抬眼,目光望向窗外萬裏海疆,語氣沉穩從容,自有儲君格局:「老二,這裡是我大明腹地,昨日,只是小股賊寇登錄,巧合罷了。」
朱樉依舊放不下心,連連搖頭:「腹地不假,可海患無定、賊寇無常!零星散寇尚可抵擋,真若遇大股賊眾,倉促之間如何抵擋?萬萬賭不得!」
朱標看著弟弟一臉焦灼憂色,心底知曉他是真心護著自己,不忍苛責,語氣稍稍放緩,折中決斷:「濟院亂象,孤既然來了,就必須徹查到底,不能半途而廢。」
「但依你所言,確實不該再奔波荒野、這樣吧,接下來幾日,孤不再下鄉暗訪。入寧波府城定居,安穩待在城中。」
「鄉野暗訪、實地核查、追根查弊的瑣事,盡數交由下面的錦衣衛去辦,你看,可行?」
朱樉聽見兄長終於鬆口,不再執意下鄉野荒村暗訪,整個人驟然鬆了一大口氣。
「可行!太可行了!」
「大哥,只要你安安穩穩待在城中,不踏足荒灘野村,怎麼都行!」
看著弟弟滿臉真切的後怕與擔憂,朱標眼底掠過一抹溫色,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
「老二,為兄還有一事囑咐你。」
朱樉聞言立刻收斂神色,凝神聽訓。
「昨夜漁村倭患、海疆疏漏一事,寧波官府,衛所怎麼給父皇奏報,孤不管,可回京之後,你不能多說什麼,要由大哥我親自向父皇逐條稟奏。」
「到了咱爹旁邊,你只靜靜站在一旁聽著,無論我說什麼、奏什麼,你一概不要應聲、不要插嘴……」
這話來得突兀,毫無徵兆。
朱樉當場微微一怔,想不明白大哥為何會這麼叮囑自己,但即便想不明白,還是點頭應是。
「大哥放心,我記下了。回京之後,一言不發,全聽大哥安排。」
朱標輕輕頷首,不再多言。
他心中早已盤算妥當。
此番東海倭患親歷,是他可以發揮的一個藉口。
父皇固守海禁、被動守疆,自己兒子朱雄英主張撫剿並用、根除海患。
他此番緘默鋪墊、親自奏報,便是要借親身遇險的實情,暗中助推太孫的海洋國策,最起碼,不能光挨打,不還手吧。
兄弟二人踏出農家小屋,屋外景象,讓朱標微微駐足。
好多人啊。
都是大明朝的兵士。
諸多官員,將領離開朱標睡覺的西屋後,並沒有遠去,而是在院子外等待。
不過,昨夜借宿的那戶農家、淳樸的鄉下後生一家老小,不見蹤影。
朱標眉頭微蹙,轉頭看向身旁值守的千戶,輕聲詢問:「這戶人家的人呢?」
千戶躬身回話,語氣恭敬直白:「殿下,昨夜軍務戒嚴、徹夜布防,為保殿下安危,屬下已命人將全村百姓暫時遷出村落,安置在外圍村落暫住。」
話音落下,朱標眼底掠過一絲輕嘆,低聲自語一句:「倒是成了孤鳩占鵲巢了。」
他轉頭看向朱樉,輕聲吩咐:「老二,你記下,到了寧波後,去買些布匹來,送給這戶人家,一夜借宿,擾其安居,權當補償謝意。」
「大哥放心,兄弟明白。」
諸事妥當,朱標不再停留,離開了這戶人家,上了自己的馬車,前往寧波。
一路風塵安穩,午後時分,隊伍順利駛入寧波城內。
府城高牆堅厚、兵馬林立,遠比荒村安全穩妥。
接下來三日,朱標安居寧波別院,深居簡出、安穩靜養,不再踏足鄉野半步。
所有暗訪查弊、核查民情、核驗養濟院實況的差事,盡數交由錦衣衛精銳分頭奔赴寧波下轄各府、各州、各縣實地清查。
可三日之內,錦衣衛遞迴來的所有密報,清一色平穩無波、毫無破綻。
寧波全境州縣,所有養濟院盡數滿員充盈。
街頭巷尾,再也見不到半個流離乞丐、露宿流民。
曾經藏污納垢、剋扣糧米、空置虛設、形同擺設的養濟院,仿佛一夜之間盡數整改完畢,看不出半分弊病。
朱標日日翻閱密報,看著清一色的「吏治規整、養濟無弊、民生安定」的奏報,心中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內里的貓膩。
他放下卷宗,淡淡輕嘆一聲。
「終究是蘇州府的動靜鬧得太大了。」
地方官員最是擅長聞風而動、趨利避害。
他們得知太子南巡、恐自己重蹈蘇州覆轍,便連夜緊急整改、倉促補漏、強行粉飾……
空置的養濟院強行塞滿流民老弱,缺失的糧米物資連夜補齊,混亂的帳冊連夜謄抄規整,街頭流民盡數強行收容安置,硬生生造出一副天下安穩、吏治清明的假象……
朱標當下,便將知府喊來,好一頓敲打,這小子兩三天,把十幾年的糊塗帳都給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