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倭患細碎零散、防不勝防是朝野共識,尋常小股流寇劫掠偏僻村落,從來算不上守邊大過……但因為太子殿下微服出現在了被劫掠的村子中,那這個事情可就嚴重了。
朱標端坐炕沿,眼底初醒的慵懶徹底散盡,取而代之的是儲君久居東宮、掌理國政的沉肅威嚴。
他靜靜看著跪地請罪的張榮,語氣平緩,卻帶著千斤分量,字字叩人心扉。「你自知有罪?」
張榮伏身叩首:「臣知罪。」
「你不知。」說著,朱標又看向了其他的官員,一個個的看去。
「你們都不知。」
「昨夜孤若不曾途經此地,不曾借宿這個村子。」
「那這僅有數十戶人家的臨海小村,昨夜會不會被倭寇洗劫一空?」
「村中百姓會不會慘遭屠戮、家破人亡?」
「若是如此,張榮你會親自率兵來嗎,還有,你,你應該是寧波的知府吧,叫什麼,叫方,方秉謙,你會來嗎?」
被點到名的中年官員,瞬間冷汗直冒。
「你們中,有一個算一個,你們都不會來的。」
朱標越說越生氣。
「你們這些當官的,統兵的來到此地,不是為了救民,是為了救駕……」
「你們心中早有定式,海疆太大、寇匪太散、防不勝防,皆是你們推諉懈怠的藉口。」
「你們心底默認,小股流寇不足為患,零星死傷不足為慮。只要無大舉倭患、無城池失守,便是守土有功!」
他此言一出,屋內所有文武官員盡數心頭一顫,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太子殿下說的正是他們心中所想。
朱標並非無端動怒。
自坐鎮東宮、監國理政以來,他年年閱覽沿海奏報,見過太多這般慘狀。
年年歲歲,東海之上,總有零星倭匪趁夜登岸,洗劫無名村落。
少則十餘百姓死傷,多則四五十口家破人亡,每一份奏報、每一份災情,他都親眼看過,每每見之,心中憤懣難平,痛惜子民遭難。
「守土為官,守的從來不是城池要塞,是天下萬民!」
「一座小村、數十子民,亦是大明赤子!他們安居故土,卻夜夜活在被劫掠屠戮的惶恐之中,你們身居官位,豈能視而不見、習以為常!」
朱標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震得滿堂眾人無人敢抬頭。
一旁的朱樉靜靜立著,默然不語。
「張榮啊,孤不罰你今日之過,孤只問你,往後,你打算如何處置東海散寇、穩固近海海防?」
張榮聞言,即刻斂去心神趕忙說道:「臣謹記殿下教誨!往後必徹底整改近海防務!」
「其一,重整近海巡防規制。將原有十日一巡改為日夜輪巡……」
「其二,整肅水師戰船。抽調寧波衛精銳水師,清剿近海潛藏零星賊巢,斷絕流寇落腳之地!」
「其三,嚴查近海渡口、船隻。嚴禁無籍小船深夜出海,盤查往來漁戶,杜絕內外勾結、私通寇匪之弊!」
…………
…………
張榮說了很多,可朱標靜靜聽著,神色依舊平淡,眼底未見半分讚許,心底並不滿意。
張榮所言,皆是被動防禦。
巡防、值守、聯防、嚴查,終究只是被動堵漏洞、補短板,只能減少禍事,無法根除倭患。
這一刻,朱標腦海中驟然浮現出自己的父親,自己的兒子,在今年年初一番長久的,到現在還沒有分出誰對誰錯的爭論……
父親半生殺伐、穩江山、固海疆,秉持的是嚴防固守、海禁鎖海之策。
他始終認為:大海茫茫、耗費巨萬,出海清剿荒島寇巢得不償失。既然流民、寇匪皆因海路而生,便徹底封禁海路,隔絕內外,以禁止亂,以守止患。不求根除,只求維穩,耗最小代價,保內陸安穩。
朱雄英素來主張主動除根、剛柔並濟、除惡務盡。
他曾多次進言:海禁可固一時,不可穩一世。近海流民、方國珍殘部後人,皆是中土子民,被逼為寇皆是走投無路。當設策招撫,准許無心作惡的近海流民歸岸復籍、授田安居,給百姓一條生路,而對於屢犯不止、劫掠成性、負隅頑抗的死硬寇匪,盡數出海清剿、斬草除根,徹底根除海患根源。
這番爭論,朱標始終中立,沒有站朱元璋,同樣,也沒有支持朱雄英。
可這時他聽著張榮的話後,心底第一次,徹底偏向了自己的兒子朱雄英。
被動嚴防,治標不治本啊……
唯有撫剿並用、恩威兼施,既給生路、又除惡根,方能真正安寧東海。
等到張榮說完後,朱標緩緩開口:「往後你要照此施行,勤勉值守、切勿懈怠。」
他轉頭看向身側冷汗涔涔的寧波知府方秉謙,沉聲叮囑:「方知府,地方民情、流民亂象皆在你手。沿海村落疾苦、百姓冤情,萬萬不可瞞報壓報。據實上奏、如實陳情,朝堂方能對症下藥,安撫萬民、根除亂象。若讓孤查到瞞報姑息、隱匿災情,絕不輕饒。」
方秉謙連忙叩首:「臣謹記殿下教誨,誓死盡職,絕不敢有半分欺瞞!」
「張榮留下,其他的人都下去吧。」
「是。」
文武官員齊齊起身,躬身行禮,隨後依次躬身退出門外。
片刻之間,擁擠的小屋瞬間空曠,唯獨留下張榮,以及朱標身旁的朱樉……
朱標看著眼前身形挺拔、恭謹沉穩的張榮,眼底威嚴褪去,多了幾分舊人溫情,輕聲開口:「張榮,咱們,有兩年未見了吧。」
張榮心頭一暖,連忙垂首恭謹回話:「回殿下,整整兩載。自臣父病逝,臣離京赴寧波任職,便再未得見殿下。」
「兩年了。」朱標微微頷首,語氣溫和,「你鎮守寧波海疆,身負東南門戶重任,海防繁雜、萬萬不可心生懈怠、敷衍度日啊。」
「臣謹記殿下叮囑,日夜勤勉,不敢有半分鬆懈!」張榮躬身領命,字字赤誠。
無人知曉,眼前這位聲名不顯、看似平平無奇的寧波衛指揮使,與東宮、與老朱家,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深厚淵源。
洪武朝諸多勛臣二代,皆有入東宮隨侍、護衛太子的定製慣例。
張榮更是其中佼佼者。
他自十六歲至二十歲,整整四年時光,貼身護衛東宮、隨侍朱標左右。
二十歲離宮歷練,輾轉衛所,步步晉升……
洪武二十三年,其父鎮海侯張赫積勞病逝、追封恩國公,三十出頭的張榮,直接承襲父職、執掌寧波衛,鎮守東南核心海疆。
這般極速晉升、重任加身,看似是父蔭承襲,實則是帝心默許、太子親信的重點栽培。
朱標輕輕頷首,語重心長道:「你父一生忠勤,鎮守海疆、勞苦功高,為大明東南安穩耗盡畢生心血。」
「你可不能給他丟人啊……也不能給孤丟人……」
「現在不是有幾個活口嗎?」
「好好審一審,把他們的老巢給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