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大舞台,有活你才能來。
朱樉本身就是一個有活的人,他非常有活。
在另一個時空里,他有活到被自家人毒死。
可即便是這麼有活的朱樉,他也想像不到自己的兄弟們比他更能耍。
包括朱標,他也想像不到。
而此刻,太子出京本就是秘密,今天在這,明天在那,老十三的事情,就算是老爺子想跟他通風商量商量,也做不到。
所以朱標不知道,朱樉也不知道。
他們此番回去,還有一場大型家庭倫理劇正在等著上演。
朱樉作為宗人令,作為這場大戲的主演之一,他是走不脫的。
回西安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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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都別想。
次日清晨。
朱標待著朱樉,剛出院子,便見寧波府大大小小十幾個官員齊刷刷跪了一地,個個伏身叩首,口稱:「恭送太子殿下」。
朱標站在馬車旁,掃了他們一眼,語氣淡淡的:「都起來吧。以後少做些表面功夫,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比跪在這兒送孤,更管用。」
眾人連連稱是,卻沒人敢先起身。
朱標也不再多言,轉身上了馬車。
朱樉翻身上馬,護在車旁。
車輪轆轆轉動,車隊緩緩啟程。
方秉謙跪在人群最前頭,直到那輛青篷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的煙塵里,才慢慢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他身後那些官員也跟著起身,一個個揉腿的揉腿、捶腰的捶腰,臉上那副恭謹之色退了個乾淨,換上了如釋重負的鬆快……
「可算走了。」一個官員抹了把額上的汗,湊到方秉謙身邊,壓著嗓子道,「府尊大人,您也該鬆口氣了。太子殿下這一走,咱們寧波府總算能消停消停了。」
方秉謙正望著那遠去的車塵出神,聞言側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了那官員一眼。
「鬆口氣?」他忽然冷笑一聲,「我松個屁。」
那官員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訕訕地縮了回去。
其他幾個官員也面面相覷,不敢再吱聲。
誰也不明白,平常溫文爾雅的府尊大人,怎麼今日開口就是屁啊,屎啊的,
方秉謙一甩袖子,大步往回走:「都回衙門。議事。」
…………
知府衙門二堂里,十幾個官員分坐兩側,氣氛沉悶得像陰天。
方秉謙坐在上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半晌沒開口。
底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通判大人先開了腔。
「府尊大人,如今太子殿下已經走了,您看這養濟院的事……是不是可以緩一緩了?」
「是啊。」另一個官員接話道:「這幾天為了應付太子殿下,下邊人沒日沒夜地跑,各個州縣都累得人仰馬翻。再這麼撐下去,不用太子來查,底下的吏員先撐不住了。」
「要不……把先前收攏的那些乞丐,還放回原處?」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議,「咱們再從長計議?」
方秉謙聽完,慢慢抬起眼。
「放回去?」
那推官還當他是鬆口了,忙不迭點頭:「是啊,反正太子殿下已經走了,他又看不見……」
方秉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太子殿下人是回京了,可那把刀,還架在本官的脖子上呢!」
堂中驟然安靜。
方秉謙喘了兩口粗氣,掃視著堂下這些同僚,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火:「太子殿下說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還有人來看。」
「到時候若還是老樣子,我這顆腦袋就得搬家。我掉了腦袋,你們以為你們跑得掉?」
眾人被他這一頓罵,都縮了縮脖子。
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先開口的通判又硬著頭皮道:「府尊,可咱們也確實為難啊。養濟院要真養那麼多人,光靠府庫那點常例根本不夠。」
「您算算,幾百口人的口糧、被褥、柴炭、醫藥,府庫里哪有這麼多閒錢?」
「前些日子為了應付太子,各州縣已經是東挪西借了。」
一番話落地,滿堂官員皆是默然。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通判身上,隨即又盡數轉頭望向主位上的方秉謙。
誰都清楚,通判說的是天大的實話。
寧波本就是浙東富庶大府,漁鹽商貿、田畝賦稅年年豐盈,絕非貧瘠州縣可比。
可洪武朝法度森嚴至極,天下府庫錢糧、支出款項,筆筆有帳、條條可查、分厘不許私挪。
府庫結餘看似不少,卻每一筆都有固定去處。
養濟院驟然多出幾百口流民孤寡,甚至,若是真的要把這個工作做到位,人數可能會增加數倍。
那這個支出就會越老越多。
若是強行挪用府庫正經款項,無異於自掘墳墓。
空印案的血色教訓,這些官員至今刻在骨子裡。
當年一紙帳冊疏漏、一分錢糧挪移,牽連朝野數百官員,上至布政、下至典吏,抄家流放、斬首棄市者數不勝數……
方秉謙心底通透:有困難便要解決困難,有問題便要根除問題,不管如何,絕對不能將收攏的流民乞丐遣返原處。
蘇州養濟院塌天大禍在前,退路,早就沒了。
方秉謙緩緩抬眼,目光掃過滿堂神色焦灼的下屬,語氣沉定,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你們說的難處,本官都懂。」
「府庫吃緊、專款專用、錢糧不可私挪,是洪武鐵律,誰也不敢觸犯。」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敷衍了事、半途而廢。」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鋒芒:
「官府沒錢,那就不從官府身上摳。」
「帳上不能動,那就另尋門路、另行創收。」
一眾官員聞聲一愣,紛紛抬頭看向他,滿臉疑惑。
洪武法度森嚴,州縣官府能有什麼額外創收門路?
方秉謙不再賣關子,沉聲下令:「所有人聽著,近三日,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寧波府,不得託故告假、不得私自離衙。各司職守全員在崗待命。」
眾人連忙躬身應諾,心中愈發好奇府尊的打算。
方秉謙端坐主位,字字清晰,道出最終對策:「三日之後,府衙大擺宴席。」
「傳令下去,遣派精幹差役,遍邀寧波府及下轄各縣,所有置田千畝、坐擁商號、家資富庶的鄉紳、富商、望族大戶,盡數前來赴宴。」
「本官要親自給他們敬酒……」
話音落下,滿堂官員瞬間恍然大悟。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皆是心知肚明。
哪裡是設宴聯誼?
這分明就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順敲竹槓!
可無人敢反駁,更無人敢反對。
所有人都徹底想通了其中關節。
洪武朝帳法嚴苛、公帑卡死,官府沒有一絲騰挪空間,想要維持養濟院現狀、穩住太子核查的場面、保住滿門官身性命,唯一的出路,便是撬動地方富戶。
方秉謙看著眾人神色,淡淡開口,徹底打消眾人的顧慮:「你們無需惶恐,也無需覺得不妥。」
「天下富庶,皆賴洪武太平盛世。這些鄉紳富商,托朝廷之福、賴地方安穩,方能囤積田產、經營商貿、家財萬貫。」
「如今地方民生有缺、孤寡待養,讓他們為故土鄉里、為朝廷民政盡一份力,理所應當。」
「於他們萬家資財而言,此番捐輸,不過是九牛一毛。」
「些許錢糧,便能補足養濟院缺口、保全地方安穩、護住一眾鄉紳身家體面,這筆買賣,他們比誰都清楚划算。」
是啊。
對這些世代富庶、坐擁萬金的大戶人家來說,每年些許糧米銀錢,不值一提。
「就這麼定了。」
「三日之後,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