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教站在程競星身後,面無表情。
他左手拿著一份名冊,右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程競星的電腦屏幕上。
那上面打開的文檔根本不是什麼程序設計題目。
而是一堆用中文和數學符號混寫的草稿,和今天的實操練習沒有半點關係。
沙雪眼角餘光里看到助教的表情越來越難看,拽著衣擺的手指鬆開,兩指捏到程競星大腿上一塊軟肉,用力一掐。
程競星肩膀微微一抖,轉過頭來看向沙雪:「你捏我幹什麼?」
沙雪沖她擠眉弄眼,下巴朝身後方向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程競星順著她的示意轉過頭,這才發現自己身後站了一個人。
嚴南,這節程序設計基礎課的助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程競星,你知道現在是在上什麼課嗎?」
機房裡的人聽到動靜,好幾顆腦袋悄悄地轉過來往這邊看。
程競星臉上倒是沒有太大的變化。
被抓住上課干別的事情她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在姜教授的數分課上就看了一整本大三的實變函數。
區別是姜教授知道她已經提前學完了全部內容,從不為難她。
「程序設計基礎。」程競星說。
「你還知道,那你現在在幹什麼?」嚴南的聲音如同他的姓氏一樣。
「在記錄一些靈感。」程競星如實說,說話的語速和平時一樣自然,甚至完全沒有停下敲鍵盤的動作。
周圍終於有人忍不住壓著聲音交頭接耳了。
「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好像是數學系的程競星上課在做別的,被嚴師兄說了。」
「上課做別的……唔,這不是很正常嗎?程競星連姜教授的課都敢開小差,一節普通的實操課而已。」
「噓,小聲點,你是想被嚴師兄聽到嗎?」
「這咋了,之前上課不是挺正常的。」
「那是因為你沒聽說過這位嚴師兄的事情,不過新生一般也不知情就是了。」
「啥事?」
「等下課後再說。」
程競星沒有回頭,看不到嚴師兄此刻的表情。
敲完最後一個字,她就把文檔保存下來,轉發給自己。
「抱歉,嚴師兄,我現在就做。」
「課堂上無視紀律,目無尊長,扣一分。」
嚴南直接在手裡的名冊上給她記了一筆。
機房似乎因為這句話,安靜了幾秒,隨即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湖面泛起的漣漪。
程競星敲代碼的動作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眼這位嚴師兄。
對方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轉身就走了。
「怎麼回事?」沙雪等他走遠了,焦急且小聲地問程競星,「嚴師兄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嚴格了,這門課也才上沒幾節啊。」
「不知道。」程競星轉回去面對屏幕,把剛才切走的編程界面重新打開。
「不應該啊。」沙雪怎麼也想不通,「這種情況一般最多口頭教育一下,嚴師兄又不是那種很兇的人,他之前帶實驗課的時候挺正常的,怎麼今天直接上手扣分了?」
程競星想到對方沒得商量的樣子。
確實有點奇怪,扣分之前甚至沒有給她一個解釋或者警告的機會,直接就在名冊上畫了一筆。
「我也不清楚。」
「那現在怎麼辦,要是掛科了,不僅得重修,關鍵是這一門會被評為F ,對獎學金的影響很大。」沙雪擔憂地說道。
「好像是。」程競星想起來,確實有好幾項獎勵金在等她申請,如果任何一門課掛科,就不能參與評定了
「你反應怎麼這麼平靜,難道你不想要下學期的獎學金了?」
沙雪覺得自己有點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感覺。
「當然要。」程競星說,「憑實力拿的獎學金,為什麼不要?」
她把一段代碼寫完,按了回車,屏幕上的輸出結果正確,然後才轉頭看了沙雪一眼,「但現在著急也沒用。」
「那怎麼辦,要不等下課去找嚴師兄談一談?看看能不能把那一分撤銷。」
「嗯,等下課去。」
程競星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屏幕上。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翻飛,幾乎不需要停頓思考,一行行邏輯清晰的代碼流水一樣地從光標下方延展開來。
不到十五分鐘,五道題目全部跑通,輸出結果正確,注釋完整。
沙雪在旁邊做了快半個小時,才完成了一半。
「你怎麼這麼快,怎麼弄的,教教我!」
程競星把椅子往沙雪那邊挪了挪,側頭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第三題是一個數組排序的嵌套循環邏輯。
沙雪卡在條件判斷里,少了一層邊界處理。
程競星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你這裡少了一個判斷條件,當i等於數組長度減一的時候,內層循環要跳過,不然會越界,加一行if進去就好了。」
沙雪順著她指的補上了那行代碼,又跑了一遍,這次通過了。
她長舒一口氣:「你腦子是什麼構造的?一眼就能看到bug在哪兒?」
程競星沒有接話。
下課鈴響了,程競星站起來,對沙雪說了一句『我去找嚴師兄,你先走』。
然後拿起手機往講台方向走去。
嚴南正在收拾名冊和U盤,看到她走過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
「嚴師兄。」程競星站在他面前,語氣平靜,「我能問一下,那一分是因為什麼扣的嗎?」
「上課做無關的事。」嚴南頭也沒抬,把名冊合上夾在胳膊底下。
「如果是做課程的延伸思考呢?」
嚴南終於抬眼看她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
「程序設計的課堂,就做程序設計的內容,其他的,不管什麼內容,都不算課堂本分,你有意見可以去跟教務處申訴。」
他說完就走了,步伐不緊不慢,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程競星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
對方因為一件小事就扣她分,跟他扯皮是沒用的。
眼下她還有別的事,等辦完了再來解決。
另一邊,嚴南回到辦公室的工位上。
他把名冊放在桌上,掃了周圍一圈。
大家都在干自己的事,沒人注意這邊。
他低頭掏出手機,解鎖屏幕,點開某個聊天窗口,打字。
「你要求的事,已經辦完了,扣了她一分。」
消息發出去之後大約十幾秒,手機震了一下。
對方回得很快:「做得不錯,她有沒有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還挺冷靜的,只是下課來找我申訴了一下,但被我堵回去了。」
「冷靜?怕是裝出來的吧,像她那種普通人家出身的,應該很看重獎學金。」
嚴南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實話打了出來:「你說的對,不過……」
「不過什麼?」
「我扣分的理由其實不太能站得住腳,她只是上課在做別的事,通常的處理方式是口頭提醒,最多在平時分里象徵性地扣一點。」
「直接扣到學分上的操作,嚴格來說並不違規,但如果她較真追究起來,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嚴南也是沒辦法。
上周他一直在找機會,但程競星的課堂表現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作業交得比別人快,代碼寫得比別人乾淨,甚至有時候還能幫旁邊的同學改bug。
他盯了她兩節課都沒找到合適的理由。
這周眼看也要過去了,他只好隨便找了個差不多的由頭扣了分。
手機震了一下,對面回復了。
「你放心,她一個新生,沒那個能耐去教務處鬧。」
嚴南想了下回覆:「其實我們可以多扣點平時分,把她的評分壓到F邊緣,這種是最保險的。」
這樣既達到了目的,又不至於落人口實。
這種方法才是最穩妥的。
但對方顯然沒有那個耐心。
她要的是快,是立刻見效,是讓對方在學期剛開始的時候就收到一個『信號』
對方冷聲說道,「我要讓她知道,這就是得罪我的下場。」
嚴南皺眉,要不是對方說能幫他升講師,他也不想冒這個險。
「可是……」
「沒有可是,我要你能確保萬無一失。」對方打斷他的話,「屆時別說一個講師,以後副教授也是有機會的。」
嚴南沉默了一會,「那就只能雙管齊下。」
「有什麼辦法直接說。」
嚴南咬牙說:「更改原因,直接將她的行為定性,等導師那邊登記,她就改不了,同時扣她平時分。」
「但是,這樣一來風險比較大,萬一她真去申訴,對我很不利。」
「那就讓她申訴無門,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只管動手。」對方說得胸有成竹。
「我知道了,我會儘快上報。」嚴南已經沒退路。
此時,程競星還不知她是被故意找茬。
下課後,她沒有馬上去找關明傑,而是先回了趟宿舍。
把下午課上記錄的那個拓撲動態框架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又翻開周教授的課題資料看了半個小時。
心裡差不多有點底了,方才出門。
「師叔,這裡!」
程競星順著聲音看過去。
關明傑正站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旁邊朝她揮手。
高高瘦瘦的個子,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T恤,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弧。
程競星看了看四周,見沒什麼人,快步走過去,「你剛剛叫我什麼?」
「師叔啊。」關明傑理所當然地說,「你老師是我老師的老師,中間隔著一層,我總不能喊你師妹吧?那輩分不就亂了。」
他看著她,笑得更開了,「一段時間沒見,小師叔一點沒變。」
還是那麼好看,身上也似乎有一股特殊氣場。
「不要叫我小師叔,被人聽到了不好。」程競星搖頭說。
「老師要是知道,會揍我的。」關明傑搖頭拒絕,老師打人可疼了。
「那你喊我競星吧,總之不要喊師叔,聽著怪怪的。」
「行吧。」關明傑答應得挺乾脆,「走吧,我們先進去。」
生物樓的走廊比數院那邊亮一些。
牆上貼著各種實驗海報和學術講座通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著一點試劑的味道。
「周教授實驗室那份資料你看完了嗎?」進去後,關明傑問道。
「看完了。」程競星想了下補充道,「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有些地方沒完全看懂,但大致框架清楚了。」
關明傑點了點頭,他推開門禁的時候刷了一下工牌,等程競星跟進來之後才鬆手讓門自動合上:
「等見到周教授,你如果緊張就少說話,我來主講就行,這次的情況,院長應該也跟你說了吧?"
「嗯,老師說先讓我跟著學習,了解一下實驗室的運作流程,看看實際問題是怎麼轉化成數學問題的。」
「對,正是這個意思。」關明傑放慢了腳步,側頭看著她,「你先看我怎麼做,後續有什麼不懂的再問我,」
不用有壓力。
程競星乖巧應了聲好。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門禁前,關明傑又刷了一次工牌。
推門進去之前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著程競星,語氣認真了一些:「還有一件事,實驗室是比較重要的地方,儀器多數據也多,進去之後東西不要亂拿,也不要亂碰。萬一出了什麼事,責任分不清的時候是要背鍋的。」
「關師兄該不會是背過鍋吧?」程競星聽他說得認真,忍不住問了一句。
關明傑呵呵一笑,「看破不說破。」
程競星作勢將嘴巴的拉鏈拉上。
關明傑先帶她去了周培元教授的辦公室,剛好人也在。
兩人走進去,周培元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看一疊列印出來的數據表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先在關明傑身上落了一下,然後移到程競星身上。
「來了?坐。」
他摘下老花鏡放在桌面上,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
「老陳已經跟我說過了,你們資料應該看過了吧?」
「看過了。」關明傑點頭說道,生握他當場就要考校,連忙說:「周教授,我們可以先去參觀一下實驗室嗎?」
「行,去吧。」周培元確實想問,聽到他的話就暫時打消了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