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接待他們的是實驗室一位姓段的師兄。
關明傑帶著程競星走出辦公室的時候。
走廊里正好迎面走來一個穿白大褂的男生。
個子不高，戴著一副金屬圓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
看到他們，男生腳步停了一下。
「你們好，我姓段，叫段維，是周教授的學生，你們就是周教授說的，從數院來幫忙的人嗎？」
「段師兄你好，我叫關明傑。」關明傑又介紹了下程競星，「她是我師妹程競星，我們是數院的。」
程競星朝他點了一下頭：「段師兄你好。」
段維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很快就收了回去，抬手朝走廊深處指了指：
「走吧，我先帶你們轉一圈，實驗室現在只有幾個人在做預實驗，大部分設備空著，正好方便看。」
他推開走廊盡頭那扇貼著『生物信息學實驗室』標籤的門，側身讓兩人進去。
程競星邁步跨進去的時候，一股比走廊里更濃的試劑和電子設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入眼是一個大約六七十平米的房間。
靠牆一排電腦工作站，屏幕亮著幾塊，顯示著跳動的數據流和代碼界面。
中間的長桌上擺著離心機和低溫冰箱。
一台顯微鏡旁邊放著幾排整齊的試管架。
最裡面有塊白板，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畫著一部分網絡結構圖。
旁邊還貼著幾頁列印出來的論文摘要。
段維把他們帶到靠窗的一台工作站前。
「這邊是數據分析的主機之一，以後要是需要跑代碼，可以直接用，數據在共享盤裡，權限應該已經給你們開好了。」
程競星的目光掃過屏幕上的文件夾和軟體圖標。
段維又指著不遠處的幾台儀器給他們介紹了一遍。
「離心機、冷凍離心機、PCR儀、電泳槽，不過那些通常不做數據分析的時候用，你們應該用不上。」
「如果之後需要接觸原始實驗數據，我可以帶你走一遍流程。」
「那就麻煩段師兄了。」程競星說。
段維當即帶著兩人走了一圈，將每一台設備都簡短的介紹了一遍。
走到冷凍離心機的時候，程競星問了一句。
「段師兄，這台的轉子型號是固定的還是可換的？」
「不同的轉子對應的離心力係數不一樣，做數據分析的時候要把轉子參數也納入進變量考慮嗎？」
段維偏頭看了眼提問的程競星兩秒，方才解釋：
「可換的，確實有不同轉子，周教授這邊的實驗記錄表里會標註使用的轉子型號，你到時候如果處理數據，可以把那列加進去作為控制變量。」
程競星點了點頭，又往前走了一步。
目光落在旁邊那台實時螢光定量PCR儀的屏幕上。
屏幕上正跳動著一組曲線數據，她看了幾秒，說：
「這條曲線前三個循環的基線抬升比後面高了兩個單位，是樣本初始濃度的問題，還是校正參數的設置偏差？」
段維抬手扶了一下圓框眼鏡，有點意外她問的問題都卡在關鍵節點上。
不過他並沒有想太多。
他以為能被派來幫忙做實驗，肯定有豐富的經驗。
但了解她底細的關明傑卻不這麼想。
他特意落後了一步，小聲問她：「你之前用過這類設備？」
師公不是說過，她是第一次參與實驗，一點經驗也沒有。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沒有經驗的樣子。
「沒有。」程競星說，「今天下午來之前把周教授課題的原始數據附錄看了一遍，裡面附了設備參數表，我就順便記了一下，另外，我在網上也查了設備的詳細信息。」
關明傑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滴乖乖，這就是超級天才的學習能力嗎？
師公的擔心指不定是多餘的。
段維帶著他們轉完一圈，他看了下時間，已經快六點。
「要不我們先去吃個飯吧，吃完再過來，到時其他人應該也來了。」他說。
關明傑和程競星都沒意見，尤其是後者。
她的身體像裝了一個精準的時鐘，一到這個點就會自動提醒她該補充能量了。
三人走出實驗室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已經切換成了傍晚模式，比白天暗了一個色溫。
段維帶著兩人往東門方向走，出去後拐個彎就到了一家麵館。
店面不大，裡頭擺了七八張桌子。
空氣里飄著一股濃郁的骨湯香氣和蔥花炸過的焦香味。
這個點店裡坐了五六個人，不算擁擠，他們挑了靠窗的一張方桌坐下。
段維拿起菜單掃了一眼：「這家的紅燒牛肉麵是招牌，湯底熬了十幾個小時，肉也給得多。」
他看了看程競星，「你吃辣嗎？」
「吃。」
「那紅燒牛肉麵加辣，你試試。」
關明傑點了碗雜醬面，程競星跟了段維的推薦，又加了份雜醬面和一碟涼拌黃瓜。
「這家店的紅燒牛肉麵份量很大的。」段維以為她擔心一份有點少，特地提醒。
「我知道。」
「你若是想嘗一下雜醬面的味道，等會我分你點。」關明傑也說道。
「我不是想嘗嘗味道，兩份我吃得下。」程競星解釋。
兩人見她這麼說，便也沒再勸，但似乎不大相信她真能吃得下那麼多。
為避免尷尬冷場，關明傑起了個話題。
「你剛才說你查了設備參數表？網上能找到的那種嗎？」
程競星頷首：「一部分能找到，型號直接在搜尋引擎上查就會有規格書，但有些老型號的數據需要翻廠商的存檔頁面，冷凍離心機那台我就翻了一頁廠商的PDF才找到它的轉子型號列表。」
關明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你連那個都查了？」
「嗯，因為資料附錄里只寫了設備型號，沒寫轉子參數，我猜做數據分析的時候可能會用到，就先查出來記了一下。」
不一會，面上來了。
程競星低頭專心吃麵，但吃著吃著，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抬眼看向關明傑：「師兄，問你個事。」
「你說。」關明傑攪拌著大碗裡的面。
「如果上課的時候被助教記了扣分，說是『做與課堂無關的事』，這種情況一般怎麼處理？」
關明傑的筷子停了一下：「你被扣了？」
「嗯。程序設計基礎課，我在記錄一個和課程內容有關的框架思路，助教走過來二話沒說就扣了一分。」
關明傑皺了一下眉：「扣的是學分還是平時分？」
「他說是扣一分，沒有說具體是平時分還是學分，但那個語氣聽起來像是扣學分。」
「你們實操課的助教是誰？」
「他叫嚴南。」
關明傑把筷子放下了，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認真：「嚴南？他帶的課？」
「你認識他？」程競星抬起頭。
「不算熟，但聽說過，他做助教兩年了，之前從來沒聽說過他直接扣學分的情況。你那個情況，按理說口頭提醒就足夠了，不至於直接記檔。」
段維也插了一句：「嚴南這個人我也聽說過，做事比較……嚴謹，應該不是那種故意刁難人的類型，你確定你沒有其他原因惹到他？」
程競星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之前幾節課都沒事，今天第一次被他說。」
關明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先別急，如果是平時分，只要之後課堂表現正常，平時分還是能拉回來的。」
「如果扣的是學分呢？」程競星說，「這個會影響我拿獎學金。」
關明傑想了下，「這樣吧，明天我幫你去問一下教務處那邊的處理流程，如果真的是無理由扣分，是有申訴渠道的。」
程競星點了點頭：「好。」
解決完這件事，她埋頭專心吃麵。
碗裡的麵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偶爾夾一筷子涼拌黃瓜配著吃。
吃到最後，她放下筷子，直接端起碗湊到嘴邊。
咕嚕咕嚕，幾口把碗裡剩下的湯全部喝掉了。
碗放下時，裡面乾淨得連一點湯汁都看不到，碗底只剩幾粒蔥花還貼著。
程競星重新拿起筷子，將雜醬面挪過來，不停歇地吃起來。
她吃得不快也不慢，動作不急不徐。
對面的關明傑和段維看得目瞪口呆。
原來她說的是真的，她真能吃得下。
隨著涼拌黃瓜下肚，程競星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吃得很滿足。
紅燒牛肉麵的份量確實很足，否則她還能再吃一碗雜醬面。
「師……妹。」關明傑差點喊師叔，臨時劈了個叉把那個字掰了回來，「你是我見過飯量最大的女生，你平時都吃這麼多嗎？」
「嗯。」程競星喝了口茶水漱漱口。
「哈哈，吃這麼多，你身材居然還能保持得這麼好，是不是有什麼訣竅？」
段維也這麼覺得。
「沒有訣竅，因為我每天早上都有運動。」
吃完，三人一起走出麵館。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把校道照得通明，風裡帶著一點秋天夜晚特有的涼意。
段維說，這個時間點，人應該已經到了，便帶他們回實驗室。
回到實驗室，裡面比下午熱鬧了不少，多了三個人。
段維拍了拍手，像在引起大家注意：「各位，來兩個新朋友，數院那邊過來幫忙的。」
他先指了一下關明傑，「這位是關明傑，數院研三，最近會跟咱們一起做數據分析，旁邊這位是程競星，數院大一，來學習的。」
兩人打了聲招呼。
段維又一個個給他們介紹：「白板那邊是林曼，實驗室里數據可視化的一塊主要由她負責。」
「靠窗那邊第一個位置是王晉，他主要負責原始數據清洗和質控。」
「第二個是陳思遠，他做模型驗證比較多，還有兩個今天不在，回頭再補上。」
林曼將手裡的記號筆放下，朝他們笑了笑。
「你們可算來了，周教授上周就說要有人來幫忙處理數據處理那塊，我們等了好幾天了。」
關明傑走到林曼旁邊的空位坐下，把電腦打開：「拖了一周是因為之前手頭有個課題在收尾，現在好了，時間可以全放這邊。」
他接過林曼遞來的一個U盤，插進電腦，「你先把目前整理好的數據給我一份，我先過一遍整體結構。」
程競星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的筆記本和資料拿出來。
她先把筆記本翻到之前寫滿注釋的那幾頁。
又看了一遍自己記下的那些關於數據結構和網絡推斷的筆記。
確認腦子裡的框架是清楚的，才打開終端準備開始工作。
她注意到白板上的那張結構圖比上午多了幾處補充，有一組節點用綠色筆畫了圈，旁邊加了一行小字：「表達模式同步振盪，可能存在共調控因子。」
她正想多看一眼，關明傑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師……妹，你幫我把這組數據的描述性統計跑一下，出個表格就行，我待會兒要用。」
「好。」程競星收回目光，打開關明傑發過來的數據文件。
文件不大，是周教授課題里一組預處理過的基因表達數據，大約兩百個樣本、八千個位點。
她先看了一眼數據結構，確認列名和單位無誤之後，寫了一段簡短的代碼開始跑描述性統計。
「叮，學習效率暴擊buff觸發，當前倍數12倍，持續時間60分鐘。」
程競星正專注著汲取實驗經驗，系統的提示聲就響了。
這讓她有點意外。
沒想到幫忙做實驗居然也能觸發學習暴擊buff。
為了不浪費這個buff，她乾脆邊跑數據，邊把白板上那張網絡結構圖的推導邏輯從頭捋了一遍。
在十二倍的效率加持下。
原本需要反覆咀嚼的共調控因子推斷方法，此刻像被拆解成透明的模塊。
每一個假設前提，每一步矩陣變換，每一種可能的假陽性來源，都清晰地鋪展在她眼前。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不知過去多久，關明傑突然站起來。
「行，今晚麻煩你們了。」段維看了下表，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
「師……妹。」關明傑沒聽到回應，回頭看到程競星專注盯著屏幕，似乎沒聽到他們說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