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七點，天還沒完全大亮。
秋霧裹著冷氣往領口裡鑽。
大巴車準時到達集合點，第一批通過選拔的人已經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等了。
程競星來得最早，也是第一個上車的，徑直走到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其他人陸續上車的時候經過她身邊，有幾個看了她一眼。
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坐在她旁邊。
但被後面的人一催促，腳不由自主就邁了過去。
後悔想返回去，又不好意思。
所有人上車後，司機開著大巴車駛離學校。
車窗上蒙著一層霧，程競星拿袖口蹭開一小塊，外面梧桐葉子掉了一地。
大巴慢慢開出校門，她把衝鋒衣帽子拉起來蓋住耳朵，靠著玻璃閉眼。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到達一個戶外射擊場。
場地比學校的訓練館開闊得多。
遠處能看到幾排靶位依著地勢排列。
背景是層層疊疊的山影，被霧氣籠罩著，輪廓模糊不清。
風從山谷的方向吹過來，裹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
和室內射擊館那種封閉的槍油味完全不同。
程競星下車的時候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感覺到胸腔被沖了一下，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室外場的選拔賽流程比第一場更緊湊。
兩輪射擊，每輪十發，取總分排名前四。
風比預想中要大一些，從左側偏前方吹來，時斷時續，風向在幾度之間擺動。
程競星在第一輪的前三發適應了風偏，後面七發全部穩定在十環以上。
第二輪她調整了站姿，把肩窩接觸面的角度稍微修正了半度，進一步降低了風偏對彈道的影響。
兩輪打完，她的總分排名第一，領先第二名六環。
沒人對這個結果感到太大的驚訝。
上次在射擊館之後，大家已經知道，她是一匹超級黑馬。
曹飛躍等程競星把槍歸還，收拾好東西之後，走到她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打完了你先別急著走，有另一件事。」
「好。」程競星沒有多問。
她跟著曹飛躍走出場地，穿過一片停車場。
在一輛深灰色的越野車旁邊停了下來。
曹飛躍拉開車門，示意她上車。
不一會，車子就開出場地。
大約行駛了十幾分鐘後，前面出現一道鐵做的大門。
經過風雨的侵蝕，上面有些許鏽跡，但不多。
車子在大門前停下來，曹飛躍出示了證件了，守門的人才打開門，放他們的車進去。
程競星看向窗外，這裡幾乎是十步一崗，五步一哨。
顯然不是什麼普通的場所，隨處可見一些穿著迷彩服的人。
車子在一棟房子前停下來。
「我們到了。」曹飛躍下車，拉開車門對她說。
程競星拎起腳邊的背包，彎腰下車。
曹飛躍領著她往裡面走，又上了二樓，在走廊靠裡面的一個房間前停下來。
剛要敲門，發現門只是虛掩著，裡面正好傳出有人說話的聲音。
「陸宇，你們是不是有點病急亂投醫了？」
「居然會想到找個大學生合作！」
「我聽說還是個大一的女學生？」
曹飛躍的手停在門板上，沒有敲下去。
門縫裡透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質疑。
像是把『大學生』和『大一女學生』這兩個詞當成了某種不需要驗證的否定。
「大一的女學生怎麼了，只要有能力就行。」另一個聲音接道，語氣比第一個平一些，但也沒有明顯偏向。
「能力？」第一個聲音又響起來。
「一個剛入學沒幾個月的大學生，能有多少能力？」
「數據建模這種事情，沒有幾年的實戰經驗根本摸不到門道。」
「隨便拉個人來就敢讓她碰彈道數據，那不是兒戲嗎？」
曹飛躍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偏頭看了程競星一眼。
只見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並未放在心上。
不再猶豫，直接在門板上叩了兩下。
門裡的對話聲停了。
不一會，門從裡面打開了，她看到裡面有三個人。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側臉輪廓很硬，面前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旁邊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戴銀框眼鏡的男人。
開門的是第三個人，圓臉的賀文柏。
他看了一眼門外的兩人，側身讓開一條路：「來了？進來吧。」
程競星和曹教官一起走進去。
那名戴銀框眼鏡的男人正用一種毫無掩飾的審視目光看著她。
陸宇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給你開門的是賀工，剛才說話的是鄧工，我們這邊做彈道驗證的負責人。」
「他對你的情況不太了解，有些顧慮正常。」
他沒有替鄧工遮掩，也沒有替他辯解，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上次我和賀工一起去青大，對你打槍的方式有點好奇，跟我們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有點興趣。」
程競星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
沒有急著接話，等對方先說明來意。
陸工繼續說：「在你來之前，陳院長打過招呼了，我們這邊有一些數據，和彈道建模有關，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合作一下？」
「能說說具體情況嗎？」程競星問道。
「當然可以。」
「具體來說，我們在做的是一個輕量化火控系統的前期驗證。」
陸宇把手邊的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屏幕朝向程競星。
上面顯示著一組彈道軌跡的仿真圖。
「現有的火控系統依賴大量的外置傳感器。
風速儀、溫度探頭、氣壓計、姿態傳感器。
整套系統重量大、部署慢，在某些場景下實用性受限。」
「所以，我們想試試，能不能在不依賴這些重傳感器鏈路的情況下，
僅通過彈著點數據和有限的初始輸入，反推環境參數並完成彈道修正。」
程競星湊近了看那組仿真圖。
彈道軌跡上標註著幾組不同風速條件下的偏移量。
和她自己在模型里跑過的那些疊代曲線在形態上高度相似。
鄧工靠回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還落在程競星臉上。
「聽說你在做射擊的仿真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