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維思索了片刻，回頭看程競星。
「你從數學結構上判斷出來的這個，資料庫里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才來找你。」程競星說，「我對生物學了解有限，不確定這條邊到底有沒有意義，但如果是真的……」
她沒說完。
段維替她接了：「如果是真的，這就是一個前人完全沒報導過的調控關係。
而且它連著AcrB，跟耐藥直接相關。」
他深吸一口氣，把轉椅往後一推。
「我得跟教授說說。」
「不急。」程競星說，「我只是先跟你確認一下，你別還沒驗證就到處說。」
段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還挺謹慎。」
「萬一看錯了呢。」
「我倒覺得，你不像是會看錯的人。」段維語氣認真，「你上次那張紅窗標籤表，跟傳感器原始故障記錄對得一分不差。」
程競星沒有接這句話，「編號你先記著，有空再查查。」
「行。」段維新建了一個文檔，將編輯記錄進去 ，文件名寫上『疑似AcrB調控邊-待驗證』。
然後保存，關掉文檔。
「那我先走了，段師兄，有消息再通知我。」程競星揮手告別。
她走了之後，沈巧琦湊了過來。
「師兄，我剛剛聽到你們在說什麼邊，是不是又有什麼新發現？」
段維搖頭說：「還不確實，只是一些猜疑。」
沈巧琦若有所思。
「你先看著實驗，我出去一趟。」段維迫不及待想去找教授問問看。
他將實驗室扔給沈巧琦看著。
沈巧琦看他急匆匆離開，直覺剛剛和他們剛剛說的事有關。
今天周一，周教授有個組會。
等了半個多小時，組會才結束。
周培元關掉投影儀，摘下眼鏡擦了擦。
「今天有事？」
段維點了下頭，取出平板，「有個東西想請老師看一眼，您看一下這個。」
屏幕上是那條淡藍色的邊和那個孤島區域的放大圖。
周培元湊過來看了看，「這是清洗後網絡圖裡的？」
「是。」段維隨後將程競星的發現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周培元手指在桌面輕敲，老陳這個學生，還真是總能做些出人意料的事。
「老師，我覺得她說的有一定的道理，也許可以查一查。」
周培元沒有說話。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了眼報告上的編號，轉回電腦，把編號粘進NCBI和STRING里，親自搜了一遍。
結果不出所料，幾乎空白。
「這條邊從網絡結構上看確實不尋常。
但驗證互作、做功能實驗，那是分子生物學和微生物學的事。
我們組是干實驗，沒有菌株、沒有濕實驗設備，也從來沒有做過耐藥方向的課題。」
周培元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這條邊具體什麼情況，我們都無法判斷，也沒有前人可以依據。
要去驗證它，需要耗費很大的精力，最後很可能得到的結果不如人意。
這些，你都清楚嗎？」
段維聽出老師的意思，沉默了一下，「我清楚。」
周培元清楚這個學生的性格，讓他就這麼放棄，他估計不會聽。
「這個未知節點功能完全空白，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段維深呼吸，「意味著驗證每一步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沒有前人protocol可以照搬，試錯成本也會比較高。」
「不錯，而且現階段的實驗還沒完成，還有你的畢業論文，」周培元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這些你都算進去了嗎？」
段維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出聲。
他來之前並沒有想那麼多。
心裡更多的是興奮與激動。
在他的實驗研究里，發現一個以前從未發現的東西，這很可能是一種了不得的東西。
但聽完老師的話後，他像被潑了盆冷水，渾身沸騰的血液驟然涼了。
老師說的沒錯，橫亘在他面前的。
除了時間和精力，還有經費等不可或缺的外在東西。
並不是說，發現了這個東西，就一定能研究。
但他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天程競星站在屏幕前，手指輕輕點著那條淡藍色的線時的樣子。
她不是隨便指了指，她是看了一眼就判斷出『這條邊在清洗前不存在』。
那種精準的直覺，段維在實驗室待了三年，見過不少聰明人，但沒見過這樣的。
加上她來實驗室後，不到半個月就幫他推進了進度。
她是他見過最聰明的人之一。
且這條邊，還是在他的實驗裡被發現的。
「老師，」段維聲音低了些，「我知道成本很高，但真的不能做嗎？」
周培元一聽就知道他心裡還在糾結。
「你就這麼看好她？」
「不全是這個原因。」
段維如初說道。
「我知道，一種未知東西的發現，通常只有兩種結果。」
「一種是好的，但這個結果可能需要投入很多時間與精力，它的等待必定是漫長的。」
「另一種也是最常發生的情況，我們投入了時間與精力，還有金錢，最後發現，這東西其實沒什麼用。」
「我只是覺得，既然發現了，如果因為一些原因，就什麼都不去做，那豈不是一種可惜，萬一真撞上那個萬一呢？」
周培元輕敲著桌面，「年輕人有這樣的想法正常。
你如果想做，我也不攔你，但畢業論文優先。
數據跑完、方法部分定稿之前，你不能在這條邊上花超過兩成的精力。
還有，老師能支持你的，只有乾的部分。
濕實驗驗證，不在我們的資源範圍內，我也無法支持你什麼。
這就意味著，一旦你要做濕的實驗，會面臨很多重重阻礙，你可以先考慮考慮。」
段維知道老師說的都最關鍵的問題。
「我知道了，老師，我會好好考慮。」
「嗯。」周培元將平板推回去，「還有一條路，那個編號你先記著，干實驗的部分隨時可以開始。」
「等畢業論文交了，你要是想全力追這條邊，我幫你引薦做耐藥方向的同行。」
「謝謝老師。」段維點頭，「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競星那丫頭，你也好好跟她說說。」
「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