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蘭芝心裡天人交戰，不知道該不該如實說。
她知道劉松有背景，要讓她一個『不懂事』的農村研究生被開除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可讓她說假話，她又過不了心裡那一關。
她是從大山褶皺里爬出來的孩子。
村子四面環山，窮得連信號都時斷時續。
她是村里幾十年來的第一個大學生，當年家裡拿不出學費，是全村人一塊兩塊湊出來的。
她至今還記得，那疊帶著汗味的錢里。
有很多是一塊一張的紙幣，皺巴巴的，是老人們坐在門口剝了一整年核桃、撿了一整年菌子攢下的。
這一塊錢的紙幣，看起來很小很小。
可對她來說，這一塊錢的份量重逾千金。
從那時起，她就知道自己背負的不只是自己的未來，更是一村人的指望。
她拼了命讀書，一路考進青大讀研。
吃過的苦，熬過的夜，從未讓她退縮過，只因為心裡有個執念。
畢業後進大廠，賺夠錢，給村里修座橋，修條路，讓家鄉的孩子不用再翻兩座山去上學。
她知道，只要她點個頭，說一句違心的話，這一切就都還能保住。
只要她低頭，劉松那種人，根本不會把她放在眼裡。
她依然能順利畢業，去拿那份高薪offer。
可她過得去心裡那一關嗎？
劉松心胸狹隘，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若是為了自保就出賣良心。
她怕自己往後哪怕走在寬闊的柏油路上，夢裡也全是鄉親們那一張張滿是溝壑的臉。
安靜的會議室里，唐蘭芝聽到自己砰砰跳的心臟，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胸口。
「白教授。」
她抬起頭，對上白教授鼓勵溫和的眼睛。
餘光也瞥見劉松皮笑肉不肉的表情，那道睨過來的視線，無不在傳遞著要她好好說話的意思。
「劉老師說的不全，他只說了一部分，還有一些沒有說……」
空氣霎時凝固了。
畫面仿佛定格。
劉松臉上的笑僵住了，但他反應迅速，立刻側身背對著白教授他們，眼神冰冷地盯著唐蘭芝，嘴上卻說：
「唐蘭芝，我說的都是事實，沒說的，是因為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你突然說這些話，是不是誰跟你說了什麼？」
唐蘭芝瞪大眼睛，劉松居然還想給她潑髒水，剛要反駁。
「叩叩叩。」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忽然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大家很意外這種時候還有誰會來這裡。
門邊的工作人員看了白教授一眼，後者沖他點了下頭，遂去開門。
但沒等他把手放在門把上，會議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來人穿著一件極普通的藏青色夾克，袖口甚至有些磨損，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的目光平靜溫和，卻帶著一種久居學術高位的天然威壓。
七十多歲的年紀，兩鬢花白，卻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精神矍鑠。
「白秦山，我來不會打擾到你們吧？」
「院長，您怎麼來了？」白教授站了起來。
其他人也認出眼前不請自來的老者，數院院長只是他最不起眼的身份。
原本坐著的人，也紛紛站了起來。
陳泰鴻走進會議室，目光在臉色發白的唐蘭芝和劉松身上掃過，不做停留。
作為在場坐著的資歷最淺的一個人，冉志文很有眼力見地站起來，將自己的位置讓給陳泰鴻。
「陳院長，您坐。」
陳泰鴻絲毫不客氣，坐了下去。
「聽說了一些事情，所以過來看看。」
「哦？什麼事要您親自過來？」能讓院長親自出馬的事，白教授直覺不是什么小事。
陳泰鴻沒有正面回答，目光掃過他們桌面擺著的一份論文，「你們剛剛要說什麼，氣氛這麼嚴肅？」
「院長，您來得正好，這次數模大賽，我發現一個極其出色的數學苗子，她靠自己就計算出今年B題的韌性閾值，而且她現在還在讀大一。」
白教授的聲音略有些激動。
「哦？」陳泰鴻眉目一動。
白教授沒發現不對，接著說：「我們現在在商討將這份論文推薦國一，只是出了點小岔子。
監考的劉松認為她作弊，但跟他一起監考的唐助教似乎有不一樣的說法，您來的時候，她正準備說。」
劉松下意識想反駁，他只是暗示。
但轉念一想，要是能讓陳院長這種級別的巨擘認為論文有問題，哪怕事後證明，程競星沒有作弊，他更能將自己摘出來。
地位越高的人，越不會輕易承認自己的錯誤，沒準到時會將錯就錯。
想明白這一點，他就沒跳出來否認。
「你覺得她作弊？」陳泰鴻卻沒打算放過他，目光落在他身上。
劉松想了想說：「我只是覺得，這件事應該查清楚，不能不明不白就這麼過了，不然對其他參賽的隊伍不公平。」
「也就是說，你還是認為她作弊了。」陳泰鴻點頭，沒做任何評價，看向唐蘭芝。
「你如實說，有我在，沒人敢對你怎麼樣。」
唐蘭芝眼睛驟亮，有陳院長這句話，她的顧慮統統消失了，「是，院長。」
反之，劉松的表情在聽到這句保證瞬間變了。
「院長，白教授，我之所以說劉松都是說的不全，是因為他掐頭去尾了。」
唐蘭芝聲音不抖了，腰也直了。
「整件事的起因，是因為趙銳同學無故舉報，他拿不出證據。
給出的理由也只是程競星同學是大一新生，不可能算出韌性閾值。
程競星同學氣不過，才會說那些話反擊。
而且程競星同學後面也現場用大一的知識證明了那是她算出來的。
本來事情都結束了，趙銳同學當面道歉了。
我不知道劉老師為什麼到這裡後，卻說那些模稜兩可的話。」
暗示這種話，好像誰不會似的。
唐蘭芝心想，反正她說這些話已經得罪劉松的，不如來個徹底，沒準還能把人摁死呢？
「我想，劉老師可能是覺得程競星同學沒有尊重他吧。
但這也不是程競星同學的錯，畢竟任誰被誣陷作弊，心情都不會好。
尤其是老師還站在誣陷自己的人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