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競星敲響院長辦公室的門時,陳泰鴻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
屏幕上是一封剛收到的郵件。
來自基金委的一位老熟人,字裡行間透著『關心』。
問他有沒有興趣讓自己的學生把那個『有趣的模型』整理成一篇更嚴謹的綜述,投給國內的數學年刊試試水。
自從他在二次評審上說出程競星是他學生。
消息不出意外在學術圈傳開了。
這幾天他已經接到多封郵件和電話的問候,字裡行間都是試探。
「進來。」陳泰鴻取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門被推開,程競星走了進來。
「老師。」
陳泰鴻抬眼看到是她,緊繃的眉頭鬆了一瞬,隨即又微微皺起。
這個孩子,氣色倒是不錯,但這個時候來找自己,莫非是已經聽到什麼風聲了?心裡有壓力?
「競星啊,坐。」
陳泰鴻語氣溫和下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是不是為了論文的事?」
程競星拉開椅子規規矩矩地坐下,「確實是為了論文的事。」
見她爽快的承認,陳泰鴻眉眼更柔和,他知道最近的流言確實有些凶。
王振聲手底下那些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那些流言八成是他們放出去的。
他也知道他們在打的什麼主意。
從得知這個學生算了韌性閾值後,他就已經料到會有這一天。
正想找個機會叫她過來談談,沒想到她自己就來了。
「看來你已經聽說了,別擔心,有老師在,天塌不下來。」陳泰鴻安慰道。
自己這個學生畢竟才十九歲,害怕也是正常現象。
程競星輕輕撓了下額前美人尖,「老師,我沒擔心,我是來問論文投稿的事。」
說完,她從背包里取出一沓紙。
正是她順路去列印店列印的一份論文稿子。
陳泰鴻笑了笑,帶著點長輩的寬容:
「好,不怕就好,其實我剛還在想這事,你的模型很有價值。
雖然Riesz基那塊暫時還缺一個嚴格的證明,但作為應用數學的成果,投數學年刊A輯已經綽綽有餘。
我們可以先投個中文版,占個坑,把你的名字立住。
至於那塊硬骨頭,我們慢慢……」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裝訂好的稿子。
目光落在封面上,原本溫和含笑的嘴角,在看清標題的瞬間,緩緩定格了。
一串熟悉的英文標題,下面是她的名字。
標題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摘要。
再往下,是目錄。
非自伴橢圓算子擾動下 Riesz 基的穩定性閾值
定理 3.7(穩定性閾值)
陳泰鴻提著稿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看向眼前淡定的學生,她似乎完全沒意識到這份論文的重量。
反而是他眼底的從容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錯愕和難以置信的銳利光芒。
「……這是你寫的?」他指著文稿,聲音微啞,「你什麼時候寫出來的?」
前幾天數模大賽才計算出B題的韌性閾值。
正如他說的,已經是個很了不起的成就。
他帶過那麼多研究生和博士生。
沒一個在接觸非自伴算子理論不到幾個月,就能做到這一步的。
光是啃下這些理論,就得花半年到一年時間。
在他設想里,自己這個學生能算出0.427,已經超額完成了任務。
至於Riesz基的穩定性證明,那是非自伴算子擾動理論里的硬骨頭,慢慢來便是。
哪怕王派的人揪著不放,有他在,也不會有事。
沒想到自己的學生給了他這麼大一個驚喜。
「嗯。」程競星點頭,「昨天晚上證出來的,因為還有時間,我就順便把論文也寫了,下面還有中文版的。」
「這次過來,就是想跟老師您說這件事,順便幫我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改的。」
陳泰鴻沒有立刻開口。
他已經重新戴上眼鏡,翻看起手中的論文稿。
一頁,兩頁,三頁……
引理3.1,引理3.2……引理5.2……
他的目光在那些嚴謹的推導、精巧的構造,尤其是那個關於緊嵌入性質的引理上反覆掃視。
每一個符號,每一行推導,都讓他感到驚嘆與震撼。
驚嘆的是她的天賦,震撼的是自己低估了她的天賦上限。
陳泰鴻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被鄭重敲上去的「∎」時,他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陳泰鴻把文稿輕輕的放到桌上,說出自己的計劃。
「我原本的打算是,讓你先跟我打打雜,把這個證明當成長期課題慢慢磨。」
程競星眨了眨眼,「那我提前證明出來了,是不是打亂了老師的計劃?」
陳泰鴻爽朗大笑,「沒有計劃了,你把定理3.7,從假設變成了事實的時候,就給自己書寫了一個沒人能想到的新版本,它比任何計劃有用得多。」
說罷,他重新拿起那篇論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鋒利的笑意。
「明天的答辯不會輕鬆,老師在學術上有一群對手,你了解多少?」
「基本上該了解的都了解了。」程競星如實回答。
「哦?有人告訴你了?」陳泰鴻還準備給她講。
「嗯,我一個朋友昨天跟我說了,他叫謝觀瀾。」
陳泰鴻回想了一下,「原來是他。」
程競星詫異道:「老師也知道他的事?」
陳泰鴻笑道:「趙振山教授的得意門生,每次見到他,總跟我炫耀他收了個好徒弟。
不過,以後他要反過來羨慕我了。
好了,說回正事。
你剛剛不是問怎麼發這篇論文,你知道arXiv嗎?」
程競星微微一怔,「arXiv?」
「預印本平台。」陳泰鴻放下論文,「不需要審稿周期,這是國際數學物理界的『時間膠囊』。
一旦掛上去,時間戳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誰也壓不住。」
程競星反應過來了,這個平台她知道,只是流程不太懂。
陳泰鴻接著說:「鎖死你的首發權後,中文版可以投《數學年刊》A輯。
最後英文擴展版,投JFA,把那個統一閾值判據加進去。
全世界就會知道,這個定理,是你寫的。」
程競星愣了一下,她證明這個的時候其實什麼也沒想。
就是正好走到這一步,所以她就做了。
什麼陳派王派通通不關她的事。
可老師現在說,全世界都將知道她。
怎麼回事,突然覺得有點熱血了!
陳泰鴻看著她臉上漸漸浮現出來的激動神色,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這樣才對,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