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沐陽一嗓子,瞬間把客廳說話的人的目光轉移到程競星身上。
婁蘭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出了聲。
「秋華,這就是你那個天才女兒嗎?長得真漂亮。」
「婁阿姨好,沈叔叔好。」程競星走向程沐陽,後者二話不說就把位置讓給她。
程沐陽小聲說:「姐,婁阿姨的老公太可怕了,一來就考我功課,我頂不住了,你上吧。」
程競星給了他一個眼神,出息。
程沐陽一點也不羞愧,「他是大學生物教授。」
沈硯池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你就是程競星?陳泰鴻的學生?」
其他人聽到這話都有點意外。
「是的。」程競星說。
「沈教授,你怎麼還聽說過我們家星星的名字?」蘇秋華詫異地問道。
「原先只是聽蘭芝提到過一兩次。」沈硯池解釋道,「後面嘛,這段時間學術圈很熱鬧,聽說數學界出了一個十九歲的大一新生,一學期就發了三四篇頂刊。」
沈硯池看著程競星的目光,明顯帶著些許興趣。
婁蘭芝有點意外了,她沒有聽老沈提過這事。
「三四篇頂刊?競星這麼大害?」
「還都是第一作者。」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學者特有的那種考校意味。
「我倒是好奇,一個大一新生,哪來這麼多時間做研究?」
程競星在程沐陽讓出來的位置上坐下,姿態放鬆:「機緣巧合而已。」
沈硯池笑了笑,「我帶過不少本科生,能在頂級期刊發一篇就已經是鳳毛麟角,你一個學期三四篇,要麼是天才,要麼是你手裡的課題本身就足夠深。」
程競星沒接這話,只是微微偏頭看他:「沈教授是做生物方向的?」
「系統生物學,偏生物製藥。」沈硯池說,「雲京大學藥學院。」
程沐陽在旁邊小聲嘀咕:「我就說嘛,一來就考我生物題……」
沈硯池哈哈一笑,拍了拍程沐陽的肩:「你姐確實比你從容多了。」
蘇秋華在旁邊笑著倒茶:「沈教授,您別光逗孩子,星星她學的是數學,跟您那個方向八竿子打不著。」
「打不著嗎?」沈硯池端起茶杯,目光卻還落在程競星身上,「我前段時間剛讀了她兩篇論文,一篇是變點檢測的,投了《生物信息學與計算生物學》。」
這話一出,家裡人也都驚訝地看向她。
「生物信息學?星星你什麼時候還搞這個了?」
程競星還沒開口,沈硯池已經接著說了下去,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那篇檢測模塊的論文,我看了很多遍。
你用非自伴算子的擾動範數來判定Riesz基失效,這個方法本身不算新。
但你把它嵌進數據清洗流程里,作為一個獨立的『結構穩定性檢測層』,這個思路很巧。」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我更感興趣的是你在討論部分寫的那段。
你說,當外部變量引入微觀擾動時,即使統計指標顯示清洗後的數據『看起來乾淨』,投影結構可能已經越過了穩定性邊界。你管這個叫『偽模投影』。」
程競星手指輕輕搭在膝蓋上,沒說話。
沈硯池也不是要她立馬回答,「你知道我為什麼對這段感興趣嗎?」
他依舊沒等她回答,直接從手機里翻出一張圖,遞到她面前。
還是那張蛋白質相互作用網絡圖。
ABCB1轉運蛋白被紅圈標了出來。
「我們實驗室做腫瘤耐藥機制,去年跑了一組時序互作網絡數據,三種藥物濃度,六個時間點。」
沈硯池指著圖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節點。
「傳統統計方法告訴我們,整體網絡結構在藥物壓力下沒有顯著變化。
但我們的實驗反覆驗證,耐藥表型確實在變。
也就是說,變化是存在的,但我們的方法檢測不到。」
他抬頭看程競星。
「你論文裡寫的『偽模投影』,我讀第一遍的時候就在想。
這不就是我們的問題嗎?
網絡拓撲沒變,但某些關鍵邊的權重在微觀層面發生了偏移。
傳統方法把它當成噪聲清洗掉了,或者更糟,把它投影成了『看起來合理的強連接』。」
對方第一見面就講了一大堆。
其他人已經聽糊塗了,完全跟不上。
全是些專業性很強的名詞,能聽懂一個都算他們牛逼了。
程沐陽立刻看向他爸媽,現在你們知道,我為什麼招架不住了吧,是真的不懂!
蘇秋華和程永元對視一眼。
婁蘭芝說她愛人是一名大學教授,他們當時也沒有太在意,現在怎麼聽上去挺厲害的樣子。
程競星盯著那張圖,沉默了幾秒。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實驗室大屏幕前看到的那條淡藍色的邊。
清洗後才浮現的,之前不存在的。
段維說那是跨批次穩定存在的信號。
如果那條邊不是artifact,而是真實的生物調控關係。
恰好被清洗算法『救』了回來?
她本來是打算等數學的事解決了之後,再來研究那條邊。
沒想到會在淮市碰到雲京大學的生物教授,對方居然剛好在這方面有所涉獵。
「沈教授,」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您這張圖,邊權是怎麼定義的?」
「Co-IP加質譜,實驗測的。動態變化部分用的是不同藥物濃度下的相對強度比。」沈硯池說,「怎麼,你有想法?」
「我不確定。」程競星實話實說,「但我之前幫一個生物實驗室做數據清洗框架,跑全量數據的時候,看到過一條類似的邊。」
停頓了一下,她接著說:「那條邊在清洗前不存在,清洗後才浮現,置信度中等,跨批次穩定,我當時記住了它,但沒來得及深想。」
沈硯池眼睛驀然一亮:「清洗後才浮現?」
「對,前幾版網絡圖里那個區域幾乎被閾值清空了,最後一輪清洗反而把它留了下來。」
程競星說,「按常理,這可能是清洗算法的artifact,但如果……」
她看了沈硯池一眼:「但如果您的網絡里也存在類似的現象,也許它不是噪聲,而是被傳統方法誤殺的真實信號。」
沈硯池沉默了。
其他人也更加沉默了。
好高深的感覺,總覺得他們待在這裡有點多餘的感覺。
極有自知之明的程永元在聽到那些令人頭疼的名詞後,就跑去廚房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