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佩額角洇出一層又一層的冷汗。
圖南半跪在地上,扶著她的身體,一動都不敢動。
她看上去那麼脆弱,像一塊已經布滿裂紋的玻璃,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開。
阿米莉亞僵硬地蹲下身,她的腦子亂作一團,連自己應該到底該做什麼都不知道。
她還能做什麼呢?
這個詛咒,連她都沒辦法解開。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樂佩生命力一點點在自己眼前流逝,卻無能為力。
「給她止血啊。」一旁的許多意焦急地說道,「她的血都快要流幹了!」
「這樣的傷口,怎麼會有這樣的出血量。」唐苑取出一個止血道具,蹲下身想要給樂佩用上。
這是一團透明的凝膠,只要覆在傷口上,就能控制住出血。
「圖南,幫我把她身體翻過來,多意,把她傷口周圍的衣服剪開,快點。」
她的聲音還算冷靜。
只要控制住出血,人就還有救。
阿米莉亞呆呆地看著她們的動作,忘記了說話。
周圍的人忙忙碌碌,身後的醫院火勢越來越大,她卻像是陷進了一個只有自己的真空地帶。
她能看到她們的動作,嘴唇在飛快的上下碰撞,可是卻聽不到她們的聲音。
沒用的。
一個聲音在她腦中響起。
沒用的。
這一切都是無用功。
就算止住了血,那也只是表面,那個詛咒會不斷帶走她的生命力,她會慢慢衰弱下去,直到生命力被徹底吞噬殆盡。
等到那個時候,她就會像冬天的積雪一樣,融化後,就再也沒有一絲痕跡。
一種巨大的空洞感向她襲來。
阿米莉亞低下頭,伸手捂住臉,發出一聲悲鳴似的低噎。
「這裡火勢太大了,把她搬到別的地方去。」唐苑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她已經把凝膠覆蓋了上去,出血已經控制住了。
圖南臉上划過一絲喜色,手臂發力將樂佩抱了起來,「去瑪利亞那兒,離這裡最近,火勢也不會蔓延過去。」
那把沾滿了血跡的匕首被隨意丟到了一旁。
一群人抱著樂佩遠去。
阿米莉亞抬起頭,視野里只剩匆匆離開的背影。
樂佩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微微抬起頭,遠遠地朝她投來一眼。
或許她也感覺到了自己的命運,神色卻前所未有的平靜,那雙眼睛裡沒有對她的怨恨,像一片毫無波瀾的死水,再也掀不起一片漣漪。
阿米莉亞被這個眼神攫獲,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
一隻黑色的烏鴉忽然飛到了她的肩頭。
「我的上帝,這裡發生了什麼!」烏鴉先生驚恐地看著她身後燃燒著的大樓,「這裡怎麼燒起來了,阿米莉亞,你為什麼還不救火!」
它瘋狂地揮動著翅膀,只恨自己不能扇出八級大風把面前的火全都撲滅,完全沒注意到一旁的老搭檔有些反常。
阿米莉亞站了起來。
「都已經燒成這樣了,再救火也沒有意義了。」她喃喃說道。
「你在說什麼?」烏鴉先生不可置信地喊道,「這到底是誰幹的,我要殺了他!我要詛咒他倒霉一輩子!」
阿米莉亞忽然朝著前方跑去。
「阿米莉亞,你到哪兒去!」烏鴉先生在她身後喊道,「你要把這個爛攤子丟給一隻鳥嗎?!」
阿米莉亞卻是頭也沒有回。
*
瑪利亞不知道去了何處,她的住處空無一人,好在大門並沒有鎖上。
她一腳踹開門,將人抱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臉色還是很難看。」她看向唐苑,「有沒有能夠補血的道具?」
「我找找看,」唐苑努力回憶,「之前在禁閉室我都用的差不多了,不知道還有沒有…… 」
「不用麻煩了。」床上的樂佩小聲道,「麻煩你們先出去吧,我想和圖南單獨聊一聊。」
圖南一怔。
這句話讓她生出一種不祥的感覺。
幾人面面相覷。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大家放心吧,謝謝你們。」樂佩對她們微笑道。
她們只好暫時離開,將房間留給樂佩與圖南。
「你現在應該好好休息,有什麼話我們等以後再說。」圖南對床上的人說道。
樂佩輕輕搖了搖頭,「誰知道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呢。」
圖南沉默了一下,「你想對我說什麼。」
「我想向你道歉。」
圖南一愣:「道歉?你為什麼要對我道歉?是我應該向你道歉才對。」
「如果不是因為我,阿米莉亞也不會那麼討厭你,處處針對你。」樂佩慢慢地說道,「我有很大的責任……」
「這和你沒關係。」圖南打斷她,「就算沒有你,她也一樣會討厭我。」
「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應該怎麼做,怎麼做才是對的……可是我發現,我其實什麼都做不了。」樂佩輕咳了一聲,
「我能做的事,只是阿米莉亞在她允許的範圍內,放任我去做的。超出她允許的範圍,我就什麼做不了。」
圖南鼻子一酸,眼眶湧上熱意。她吐出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誰說的,你明明幫了我很多。
你為我做了那麼多,還替我擋刀,我現在才是真正的,不知道能為你做什麼。」
「我替阿米莉亞向你道歉。」樂佩看著她,「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或許對你們來說,她不是一個好人,但是對我來說,她也有過很好很好的時候……」
如果不是阿米莉亞,樂佩還會被困在那個高塔之上,是阿米莉亞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
可偏偏也是她,又將她困在了「高塔」之上。
她之所以嚮往自由,是因為她。
她之所以不得自由,也是因為她。
命運有時候毫無道理可講,它樂此不疲地戲耍著每一個人,樂於看到她們掙扎疲憊的模樣。
她曾經怨恨過阿米莉亞,然而到了此刻, 對她的一切情緒都化為釋然。
她們身後的房門忽然被「砰」的一聲撞開。
阿米莉亞出現在門外。
「抱歉…… 我們擋不住她……」唐苑站在遠一些的地方,滿臉歉色地看著她們。
「讓她進來吧。」樂佩神色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