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莉亞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
「圖南，我想單獨和她聊一聊。」樂佩看向圖南，微笑道，「你先出去一下吧。」
圖南猶豫了一下，「可是……」
「你放心吧。」
圖南沒辦法拒絕樂佩，只好離開房間，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樂佩，我…… 」阿米莉亞聲音乾澀，「我會想辦法…… 」
「我快死了，是不是？」樂佩直接問道，「我能感覺到，我的身體就像一個沙漏，沙子在不斷往下流，等到漏完的時候，就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阿米莉亞情緒有些失控，她重重地呼吸了幾下，「你為什麼要幫她擋，你就不怕死嗎？！」
「阿米莉亞，你知道我離開高塔後的第一個想法是什麼嗎？」樂佩卻沒有回答她，
「我當時看著遠處，心想，原來外面的世界這麼廣闊，我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永遠不再回到高塔之上。」
「你說這個做什麼。」
「大概人臨死前，總是會回想起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候，那個時候，就是我最快樂難忘的回憶。」
阿米莉亞被「死」這個字刺痛了。
「你不會死的。」她從喉間擠出這句話，「我會找到辦法…… 」
「我很了解你。」樂佩笑了一下，「你都這麼說，看來我真的是要死了。」
「你還笑得出來？」阿米莉亞說不清自己是憤怒還是悲傷，「你真的那麼想死嗎？」
「我不是想死，我只是不怕死。
如果我活著，你是不是還是會把我關在這裡，如果是這樣的話，死又有什麼關係呢？」
阿米莉亞喉嚨口被什麼東西哽住，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刻，明知道眼前人的生命在不斷流逝，她卻毫無辦法。
這種流逝，還是她帶給樂佩的。
她帶給樂佩的，一直只有痛苦嗎。
「都是她的錯。」她握緊拳頭，眼中恨意翻湧，「如果不是圖南，你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們會變成這個樣子，不是因為圖南，是因為你。」樂佩微微仰頭看著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像面對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苦惱。
「阿米莉亞，不要再怪罪別人了，承認自己有錯並不可恥。」
「我有什麼錯！」阿米莉亞的聲音不自覺放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職責，我有我要做的事，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
她看著樂佩，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會殺了她，為你報仇的。」
「報仇？」樂佩失望地看著她，「你覺得我的死是因為她的錯誤嗎？阿米莉亞，你為什麼就是那麼執迷不悟呢？」
「以前我求你，放我自由，你不肯。現在我快要死了，我最後一次求你，不要傷害我的朋友。」
「你為什麼總是只為別人考慮？你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嗎？」阿米莉亞恨意難消，「朋友，朋友兩個字就能讓你付出一切？我難道不是你的朋友嗎？！」
「很久以前，我們的確是朋友。」
阿米莉亞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她看著眼前的樂佩，忽然覺得很無力。
她們離得很近，可又好像很遙遠。
原來，她們連朋友都算不上了。
「可我……可我還是把你當成我最好的朋友。」阿米莉亞在樂佩床邊跪了下來，她將額頭抵在床邊，喃喃自語，「我太孤獨了，你如果也走了，我該怎麼辦呢。」
一隻手落在她的發間。
「我最近總是想起，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們四處遊歷，多麼快樂啊，阿米莉亞。」樂佩有些飄忽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
阿米莉亞抬頭看向她。
「我很久很久，沒有那麼快樂過了。」
她的一生，好像總是在被束縛，所以難得的快樂，讓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回味。
「我還能活多久？」樂佩看著她問道。
阿米莉亞眼裡的淚終於流了下來。
「你會一天比一天更衰老，對你來說，一天就像是尋常人的一年，等到你年邁得再也動不了的時候……」
「那就是說，我還有很多時間。」樂佩眼睛亮了起來，「這一次你不會再阻止我了吧？
我想離開這裡，我想去那些我們一起走過的地方再看看，我還想去看看我的母親和父親，雖然他們也許並不是真實的，但我的確有些想念他們了。」
阿米莉亞看著她充滿憧憬的眼神，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
她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
「真的嗎？」樂佩笑著問道。
「真的。」
「那你不會再傷害我的朋友們了，對嗎？」
阿米莉亞一瞬間有些想笑，很快又被巨大的悲傷籠罩住，她露出一個不想笑也不想哭的笑容。
「那你要多活一段時間，如果你死了，我還是會殺了她們的。」
樂佩靜靜地看著她，好像在辨認這句話的真假。
最後，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會的。」
阿米莉亞捂住臉，冰涼的淚水像一片不會幹涸的湖。
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離開？」圖南詫異地說道，「去哪兒？」
「先去我的國家看一看。」樂佩笑著說道，「我很久之前就想回去看看了，至於之後去哪裡，我還沒有想好。」
「可是你的身體還沒有好。」圖南皺著眉頭，「至少等傷口癒合之後再走吧？」
「阿米莉亞已經幫我治療過了，我已經沒事了。」樂佩說著，還在她面前轉了個圈，「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嗎？」
圖南看著她，樂佩動作靈活，臉色也比先前看上去好了許多。
可她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阿米莉亞才進去了那麼一段時間，樂佩怎麼就突然想要離開醫院了。
雖然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心愿，可未免也太著急了。
「我已經等了夠久了，現在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了。」樂佩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麼，輕快地開口，「不用擔心，你應該為我高興才對。」
如果這個意外真的讓阿米莉亞想通，願意讓樂佩離開醫院，她當然會為了樂佩高興。
可是……
圖南看了一眼樂佩身後的阿米莉亞，從剛才開始，阿米莉亞就一言不發，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可她還是能夠感覺到，阿米莉亞看著自己的眼神，滿是恨意。
圖南十分肯定，如果不是因為樂佩，她還是會想要自己的命。
「總之，我就要離開這裡了，是來和你告別的。」樂佩上前擁抱了她一下，「認識你很高興，圖南……
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在這個世上的某個角落相遇，那個時候，我一定比現在更加快樂。」
圖南伸手回抱她，「會有那麼一天的，只要還活著，就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是啊，只要還活著，就會有再見面的一天。」樂佩在她耳邊笑著說道。
她們鬆開彼此。
「我們該走了，阿米莉亞。」樂佩回頭看向阿米莉亞，「我已經有點迫不及待了。」
圖南看向阿米莉亞。
阿米莉亞點了點頭，走上前來，平靜開口：「走吧。」
圖南突然發現阿米莉亞的眼角隱隱有些發紅。
樂佩朝著門口走去，圖南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走到門口的時候，樂佩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
她笑得很開心，這是圖南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真心的笑容。
看到這個笑，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再見，圖南。」樂佩笑著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