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不大,四張油膩膩的摺疊桌,牆上掛著的風扇呼呼啦啦地轉著。
「老闆,四個精品火燒,兩碗驢雜湯,多放香菜!」
蘇孟輕車熟路地喊了一嗓子,然後抽了兩張劣質餐巾紙,使勁擦了擦面前的塑料凳子,示意秦明月坐下。
秦明月倒也沒嫌棄,大方地坐了下來。
很快,熱氣騰騰的火燒端了上來。
酥脆的餅皮里夾著剁碎的驢肉和板腸,油脂浸透了麵餅,一口咬下去,「咔嚓」一聲,肉汁四溢。
「呼……爽!」
蘇孟毫無形象地大口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道:「就是這個味兒!大學四年,我做夢都想這一口。那時候窮,一個月的生活費也就夠吃兩回,每次吃完都恨不得把手指頭嗦乾淨。」
他喝了一大口驢雜湯,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那時候我就發誓,等我有錢了,一定要來這兒,一次點十個,吃五個扔五個,主打一個豪橫。」
秦明月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她拿起一個火燒,動作優雅地咬了一小口,細嚼慢咽。
「味道確實不錯,比京城那些所謂的私房菜有煙火氣多了。」
「那是,這可是保定的靈魂。」
蘇孟把另一個火燒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小姐,肯定理解不了我們這種升斗小民的快樂。」
秦明月沒反駁,只是安靜地吃著。
就在這時,蘇孟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老媽」兩個字。
蘇孟擦了擦手,接通電話,「喂,媽。」
「孟孟啊!」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大嗓門,背景音里還有拖拉機的轟鳴聲,「你是不是幹啥壞事了?剛才去鎮上信用社才知道卡里多了五萬塊錢!你哪來這麼多錢?你可別嚇媽啊!」
蘇孟樂了:「媽,你想啥呢。我是那樣人嗎?那是我剛發的獎金。我不是跟您說了嗎,我在京城做大生意,這是提成。」
「提成?啥提成能發五萬?」
老媽顯然有點不信,「咱們村頭小峰子去南方進廠打螺絲,一年才攢兩萬。你是不是去搞傳銷了?還是借高利貸了?孟孟啊,咱窮點沒事,可不能走歪路啊……」
「哎呀我的親娘哎。」蘇孟無奈地看了秦明月一眼,發現對方正托著腮,饒有興致地聽著。
「真是獎金!我幫公司賣了一棟樓,老闆高興賞的。這錢您就踏實花,買點好吃的,別老去地里幹活了,您那腰本來就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老媽有些哽咽的聲音:「好!好好!媽不花,媽給你攢著。你在京城花銷大,還得攢錢買房,還得娶媳婦……對了,你有對象沒?隔壁王嬸說她娘家侄女也在京城當護士……」
「媽——」蘇孟趕緊打斷,「我有對象了!漂亮著呢,您就別操心了。」
說著,蘇孟下意識地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柳眉倒豎,狠狠瞪了蘇孟一眼,沒說話,只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耳根卻微微有些泛紅。
「真的?你可別蒙我!京城漂亮的姑娘能看上你?」
老媽驚喜交加,「那你啥時候帶回來給媽瞅瞅?這錢媽更不能花了,得留著給人家姑娘當彩禮,京城姑娘金貴,咱不能讓人家受委屈……」
絮絮叨叨的聲音,通過有些漏音的聽筒傳出來,在這個嘈雜的小店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孟心裡一暖,鼻頭有些發酸。上一世,母親操勞了一輩子,直到去世前還在擔心他在京城過得不好。
「行行行,都聽您的。等忙過這陣子,我就帶她回去看你們。您保重身體,掛了啊。」
掛斷電話,蘇孟長舒一口氣,抬頭卻發現秦明月正定定地看著他。
「怎麼了?是不是被我媽的大嗓門嚇到了?」
蘇孟開了個玩笑,「農村婦女,沒見過世面,讓你見笑了。」
「沒有。」秦明月輕輕搖了搖頭,放下了手裡的火燒,「蘇孟,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蘇孟指了指自己,「羨慕我吃路邊攤?還是羨慕我剛被親媽懷疑去搶銀行了?」
秦明月沒笑。她轉頭看向窗外逐漸亮起的路燈。
「羨慕有人惦記你,羨慕有人替你攢錢娶媳婦,羨慕……你有家。」
蘇孟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怎麼個意思?一直以來我都沒敢問,我看你這氣質,怎麼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吧?怎麼搞得跟小白菜似的。」
秦明月收回目光,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大戶人家?算是吧。」
她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碟子裡倒了一點,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知道『山河礦業』嗎?」
蘇孟拿著火燒的手猛地一頓。
山河礦業?
他當然知道。
那是東北赫赫有名的煤炭巨頭,掌門人秦山河,人稱「秦半城」,在這個煤炭還是黑金的年代,那是真正富得流油的存在。
但蘇孟更知道的是,四年後,也就是2013年左右,隨著煤炭價格崩盤和一系列債務暴雷,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會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秦山河本人更是鋃鐺入獄,下場淒涼。
「聽說過,東北那邊的煤老闆,老有錢了。」蘇孟不動聲色地說道,「你別告訴我,秦山河跟你有關係?」
「那是我爸。」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蘇孟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這哪是金湯匙,這是鑲鑽了啊!
怪不得秦明月在京城開得起豪車,平時出手也大方闊綽,原來背後站著這麼一尊大佛。
「五歲那年,他在外面養的女人找上門,挺著大肚子。我媽性子烈,當天就簽了離婚協議,帶著我回了姥姥家。」
「沒過兩年,我媽就因為鬱結成疾走了。」
秦明月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蘇孟能感覺到桌子底下,她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後來,那個女人進了門。她是當地很有勢力的家族出身,手段很厲害。我爸生意越做越大,也就越聽她的話。」
「我爸覺得虧欠我,可是他又不敢得罪那個女人,只能偷偷的給我打錢,那輛車就是給我的生日禮物,但也僅此而已了。那個女人對家裡的把控越來越嚴,不過,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他們的錢了。」
秦明月抬起頭,眼神有些倔強。
「我還有個所謂的妹妹,現在也在京城,讀個燒錢的藝術學校。整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打架、飆車、夜店,沒她不敢幹的。每次闖了禍,都是那個女人花錢擺平。」
「有時候我覺得挺諷刺的。」秦明月看著蘇孟,「你媽拿著五萬塊錢,想的是給你攢彩禮。而我那個所謂的父親,之前偷偷給我打錢,只是為了買個心安,讓我別去打擾他們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蘇孟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堅強,實則內心千瘡百孔的女孩,心裡湧起一股憐惜。
原生家庭的痛,是有錢也治癒不了的頑疾。
「所以你才拼命工作,想證明自己?」蘇孟輕聲問道。
「算是吧。我就是想讓他們看看,沒有秦山河的庇護,沒有那個女人的施捨,我秦明月照樣能活得精彩。」
秦明月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火燒,狠狠咬了一口,「這驢肉火燒真不錯,比山珍海味強多了。」
蘇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裡的驢板腸夾到了秦明月碗裡。
「明月。」
蘇孟突然開口,語氣變得格外認真。
「嗯?」秦明月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點芝麻。
蘇孟伸出手,自然地幫她擦掉嘴角的芝麻,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雖然我沒有煤礦,也沒有幾十億的身家。但只要你願意……」
他指了指自己並不寬厚的肩膀。
「這兒,免費給你靠。」
秦明月愣住了。
小店嘈雜的背景音仿佛在這一刻消失了。
她看著蘇孟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過了許久,她突然展顏一笑,那一瞬間的風情,讓旁邊桌几個喝啤酒的大哥都看直了眼。
「行啊,蘇總。」
秦明月端起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裡面裝著免費的大麥茶。
「那我就等著蘇總帶我飛了。來,幹了這杯大麥茶,以後你就是我的靠山了。」
「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