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陰。
北風卷著枯葉，在京西的上空盤旋。雖然氣溫逼近零下十度，但西山御府售樓處門前的廣場上，依舊熱情似火。
人，全是人。
經過昨天「首日狂銷一千五百套」的戰報轟炸，哪怕是再理性的購房者也坐不住了。除了昨天沒搶到房的，更多的是今天聞訊趕來的新韭菜。
甚至，還有不少原本要去「領秀新城」看房的客戶，半路就被截胡了。
「大姐，您聽我的准沒錯！」
廣場一角，一個掛著「安居源」工牌的小伙子，正死死拽著一位大媽的羽絨服袖子，唾沫星子橫飛。
「您去那個『領秀新城』幹嘛？那邊一平米貴了兩千塊錢呢！兩千啊！您買個一百平的，那就是二十萬！二十萬夠您給兒子買輛帕薩特了！」
大媽手裡還攥著領秀新城的宣傳單，有些猶豫：「小伙子，話是這麼說。可我看那邊畢竟是現房，買了心裡踏實啊。你們這兒……」
大媽指了指身後那片只有個大門框子的工地：「這連個坑都沒挖呢，萬一爛尾了咋辦？」
「哎呦我的親娘嘞！」
中介小伙一拍大腿，有些恨鐵不成鋼的道：「您怎麼就轉不過這個彎呢？正是因為它是期房，還沒動工，所以才便宜啊！等樓蓋起來，那還是這個價嗎？那就是現房價了！」
見大媽還在猶豫，小伙子神神秘秘地說道：「再說了，這開發商可是龍騰置業！老闆王龍，那是咱們京西的一霸，黑白兩道通吃！這種人的盤子能爛尾？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旁邊幾個正在觀望的年輕人也湊了過來。
「就是，我也聽說了，昨天高總自己都買了。」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插嘴道，「連中介老大都敢買，咱們怕什麼？」
「富貴險中求嘛，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小伙子，你說的是真的？」大媽咬了咬牙，把領秀新城的單子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行！聽你的！我也去搶！」
……
二樓，總經理辦公室。
高天盯著現場的監控視頻，很是滿意。
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感覺，真好啊，自從調到京西來，他可是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高總，照這個勢頭，今天中午之前，剩下的那一千套房源就能清盤。」
銷售總監站在一旁，樂的前仰後合：「剛才又有幾個大客戶，提著現金來的，說是要包圓咱們的商鋪。」
「嗯。」
高天滿意的點了點頭：「告訴下面的人，別急著簽合同。把氣氛再炒熱一點，十點鐘準時放號。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這種奇蹟是我們戀家，是我高天創造的！」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銷售總監轉身欲走，卻被高天叫住了。
「等會兒。」
高天眉頭微微皺起，目光掃向大廳角落原本屬於開發商財務的那個工位：「龍騰置業的人呢？怎麼到現在還沒看見劉建國？」
昨天收了近一個億的定金，今天還要收尾款，財務總監居然不在現場？
不僅劉建國不在，連那個平時跟在他屁股後面轉的妖艷女秘書也沒影了。整個售樓處，除了戀家的銷售團隊和保安，竟然看不到一個甲方的人。
「哦，我剛給劉總打過電話。」銷售總監賠笑道，「關機了。估計是昨天高興，慶功宴喝多了，還沒起呢吧。」
高天有些不悅了。
這甲方，是不是有點太不靠譜了?這麼大的生意，居然當起了甩手掌柜。
「算了，不管他們。」高天擺了擺手，「他們不來更好。讓咱們的財務先頂上，把錢收了，先存在咱們公司的帳上。回頭跟王龍結佣金的時候，正好我有主動權。」
這可是天賜良機。
錢在誰手裡，誰就是大爺，自己可是創造了兩天清空兩千五百套房源的奇蹟的人。
「高總英明！」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時針指向了上午九點。
售樓大廳里的音響正播放著《好日子》，幾百號人擠在沙盤前，揮舞著銀行卡，生怕自己搶不到房源。
「我要A棟！給我A棟！」
「別擠！我先來的！」
「我有號！我是38號！」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高天準備下令開始放號的時候——
「嗚——嗚——嗚——」
一陣急促而尖銳的警笛聲，從廣場外圍傳來。
打頭的，是三輛警車。
緊隨其後的，是工商、稅務、住建委，甚至還有國土局的執法車。
車門齊刷刷打開。
幾十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魚貫而出。
「這……這是幹什麼？」
從監控里看到這一切的高天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如果是普通的檢查，來兩三個人就頂天了。這種多部門聯合執法的陣仗，除非是……
「快！下去看看！」
高天把酒杯往桌上一扔，紅酒灑了一地，他也顧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
……
一樓大廳。
音樂聲戛然而止。
幾個穿著警服的民警直接拔掉了音響的電源線，原本震耳欲聾的《好日子》瞬間變成了刺耳的電流聲。
人群安靜了下來。
那些還沒來得及刷卡的購房者，手裡舉著卡，呆呆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誰是負責人？」
為首的一名警督環視四周，開口詢問道。
沒人敢說話，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剛才還上躥下跳的中介們，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上前搭話。
高天喘著粗氣從樓梯上跑下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領帶，強擠出一絲笑容迎了上去：「警察同志，我是這邊的銷售負責人，我是戀家地產的高天。這是……出什麼事了嗎？我們是正規銷售……」
「正規？」
旁邊一位戴著住建委胸牌的中年人冷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紅頭文件，直接拍在高天的胸口上。
「西山御府項目，涉嫌無證預售、非法集資、擅自改變土地用途！」
中年人的聲音通過那個還沒來得及關掉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經查，該項目土地性質為商業辦公用地，開發商龍騰置業在未取得《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建築工程施工許可證》、《商品房預售許可證》的情況下，擅自將商用樓改為住宅進行銷售！」
全場譁然......
商改住？
無證銷售？
在場的雖然有不少小白，但「五證」這個詞大家還是聽過的。更何況，「商改住」在2010年的北京，那可是政策嚴打的高壓線！
「此外，」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另一位穿著稅務制服的工作人員上前一步，補充道。
「接到群眾舉報，龍騰置業法人王龍，涉嫌巨額偷稅漏稅及非法轉移資金。目前公安機關已立案偵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