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地產，回龍觀旗艦店。
店裡的氣氛跟家裡死了一戶口本沒啥區別。
十幾個穿著黃黑制服的中介，有的趴在桌子上轉筆，有的癱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還有幾個聚在門口抽菸，煙霧繚繞中，滿臉都寫著「喪」字。
「哎……」
角落裡，資深經紀人小劉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滑鼠往桌上一扔。
「沒法幹了，這活兒真沒法幹了。」
旁邊的新人小張湊過來，遞上一根煙，小心翼翼地問道：「劉哥，咋了這是？一大早就在這嘆氣。」
「咋了？」小劉接過煙，沒好氣地指了指門外，「你自己看，隔壁安居源的人都快把門檻踩破了！聽說昨天光是定金就收得手軟，咱們呢？在這兒大眼瞪小眼，喝西北風！」
小張也不說話了，默默點上火。
確實，這兩天西二旗的中介圈子裡，除了他們麥田地產，其他家都跟過年似的。
西山御府那個盤，最近太火了，一套房子提成好幾萬。看著同行們在朋友圈裡曬成交單、曬轉帳記錄，麥田的這幫兄弟眼珠子都快紅得滴血了。
「我就不明白了。」小劉猛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怨氣衝天道，「咱們錢總平時看著挺精明一人，這次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戀家都把肉餵到嘴邊了，他不吃，非要跟那個什麼起點地產穿一條褲子。」
「就是啊。」
另一個老員工也一臉憤懣道，「那個蘇孟就是個剛畢業的毛頭小子，能有什麼本事？非讓我們推那個『領秀新城』。好傢夥，還要等到元旦後開盤。誰家傻逼樓盤選在節後開盤？這不是把客戶往外推嗎？」
「我昨晚給我那個大客戶趙哥打電話，想讓他等等領秀。結果人家直接把我罵了一頓，說我不專業，還說已經在西山御府交定金了。」
小劉越說越氣，把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那一單要是成了，我這月房貸都有了！現在好了，全完了！跟著這樣的老闆，遲早得餓死！」
店長坐在裡面的隔間裡，聽著外面的抱怨聲，眉頭緊鎖，卻也沒出來制止。
因為連他自己都想不通。
放著現成的錢不賺，這不是腦子有泡嗎？
就在店裡怨聲載道，幾個人甚至開始商量著要不要跳槽的時候——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小劉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趙哥。
正是昨天罵他的那個大客戶。
「草。」小劉罵了一句，一臉晦氣，「這哥們肯定是來顯擺的，或者是來警告我別再騷擾他的。媽的，接個屁。」
他伸手就要掛斷。
「別介啊劉哥。」旁邊的小張攔了一下，幸災樂禍地笑道，「接唄，聽聽人家買了房的高興勁兒，咱們也跟著沾沾喜氣。」
「滾蛋！」
小劉雖是這麼說，但出於職業習慣，還是不情不願地按下了接聽鍵。
他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了點，做好了被噴的準備，懶洋洋地喂了一聲：「趙哥，恭喜啊，是不是已經在西山御府簽完合同了？以後有什麼二手房業務……」
「簽個屁！恭喜個屁！」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聲音之大，哪怕沒開免提，周圍幾個同事都聽得一清二楚。
小劉被吼得一愣：「啊？趙哥，您這是……」
「小劉！我問你！」電話里的背景音鬧哄哄的，好像有人在幹仗。
「你們那個領秀新城，還有房嗎？啊？是不是正規住宅？有沒有預售證？」
小劉懵了，下意識地點頭：「有啊，領秀是一期現房，二期五證齊全，絕對正規住宅。可是趙哥，您不是去西山了嗎？」
「別提了！我草他大爺的西山御府！那就是個坑！天坑！」
電話那頭，趙哥似乎是找了個稍微安靜點的地方。
「小劉啊，哥哥我今天算是撿回了一條命啊！你是沒看見現場那場面……太慘了！真的太慘了！」
小劉聽得一頭霧水，坐直了身子：「趙哥，到底出啥事了？」
「警察！全是警察！好幾十輛警車把售樓處都給圍了！」
「那個開發商捲款跑路了！剛才警察通報說那是違建，商改住！昨天交錢的那幫人全傻眼了，幾百號人正在那砸售樓處呢！」
「什麼？！」
小劉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店裡其他人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來看他。
「還有那個高天，戀家的那個高總。」趙哥還在不停地碎碎念，「被人打得跟豬頭一樣，剛才被警察押上車帶走了！現場全是血，還有老太太暈倒了，救護車都來了好幾輛……」
「幸虧啊！幸虧我昨天聽了你一句勸，猶豫了一下沒交錢，想著今天再去看看。我要是昨天交了定金，那特麼可就虧大了！」
小劉握著手機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不僅是他，整個門店裡，所有豎著耳朵聽的人，此刻都感覺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跑路？違建？被抓？
這特麼是拍電影呢？
「小劉！你在聽嗎？」電話那頭趙哥急了，「你剛才說領秀新城沒問題是吧？我現在就在西山御府門口，我馬上過去！你給我留一套！不，留兩套！我小舅子也要買！我們就認準領秀了，只要是正規房子，貴點我們也認了！」
「哎！哎！趙哥您放心！」小劉的聲音瞬間激動了起來，「我在店裡等您！不，我去路口接您！您慢點開，千萬別急！」
掛斷電話。
小劉保持著那個舉著手機的姿勢，足足僵硬了三秒鐘。
然後，他猛地轉身，看著周圍那群目瞪口呆的同事，突然爆發出了一聲狂笑。
「哈哈哈哈！臥槽！牛逼！咱們老闆牛逼大發了！」
「怎麼回事？劉哥，出啥事了？」小張結結巴巴地問。
「出事？那是出大事了！」小劉興奮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西山御府爆雷了！老闆跑了！高天被抓了！咱們之前沒推那個盤，那是救了咱們的命啊！」
「你想想，要是咱們也帶客戶去了，現在被客戶堵著門打的，就是咱們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店裡的中介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後怕。
就在這時——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像是約定好了一樣，店裡所有人的QQ提示音、簡訊息聲音，開始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小張嗎？我是陳姐，之前你說那個領秀新城什麼時候開盤？我想看看！」
「兄弟，救命啊！我剛從西山那邊跑出來，我想買房，只要不是騙子就行！」
「劉經理，你們麥田還接單嗎？安居源那邊關門了，我這兒有三個客戶想看房……」
原本死氣沉沉的門店，瞬間變成了喧囂的菜市場。
……
麥田地產總部，總經理辦公室。
錢軍長長舒了口氣。
就在剛才，他在同行的大佬群里，看到了那張高天滿臉是血被押上警車的照片。
那一刻，這個在商海沉浮了二十年的中年男人，竟然感覺腿有點發軟。
他賭對了。
「蘇孟……」
錢軍看著窗外西二旗繁華的街景，喃喃自語道。
「你到底是個什麼妖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