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了半天,是中介啊......」
「我還以為是啥正經單位呢,不就是個賣房子的嘛。」
「這活兒有啥出息?跟咱們鎮上那些騎個破電瓶車,到處貼小GG的有啥區別?」
「就是,這不白瞎了大學文憑了?」
四舅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本想借著蘇孟這個大學生給自己長長臉,結果搞了半天,是個在他認知里登不上檯面的職業。他尷尬地把剛抽了一口的煙掐滅,默默退回到人群里。
而蘇孟身旁的蘇老三,臉徹底黑了。
黑得像鍋底。
在蘇北農村,中介這個詞,幾乎等同於不務正業的二流子。
更要命的是,蘇老三自己,也算是個「中介」。
只不過他這個中介,叫「開行的」。早些年村里信息不通,誰家要賣豬、賣糧食、賣木材,都得由他領著外面的小販上門。他經常就是背著一桿大秤,既幫著算帳,也幫著討價還價。事成之後,小販會塞給他個三瓜倆棗的辛苦錢。
蘇老三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就靠著這門手藝混口飯吃。也正因為這個,他在村里一輩子都抬不起頭,背後沒少被人戳脊梁骨,說他是不下力氣賺錢的「巧人」,總之就是入不了名人的眼。
現在,自己引以為傲的本科生兒子,到頭來居然也干起了「中介」,還是跑到京城去干,這簡直是把巴掌狠狠扇在了蘇老三的臉上。
「老三,你家小孟可是大學生,咋幹這個了?這工作也不怎麼不體面啊。」一個老太太咂了咂嘴。
「就是,還不如咱們家狗蛋,在廠里擰螺絲,一個月好歹也有三千塊錢的工資呢。」
蘇老三的嘴唇哆嗦著,猛地挺直了腰杆,衝著人群吼道:
「中介怎麼了?吃你家大米了?!」
「我家小孟跟我不一樣!他是在京城!在大公司!正兒八經的白領!」
「他上班才幾個月,就往家裡寄了五萬塊錢了!」
五萬!
然而,圍觀的人自然是不信的,或者說,他們不願相信。
「哈哈哈哈,老三,你睡醒了沒有?在這說胡話呢?」
一個跟蘇老三向來不對付的鄰居,吐掉嘴裡的煙屁股,陰陽怪氣地說道:「老三啊,爭強好勝了一輩子,還是這麼愛面子。你兒子剛畢業,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吹這個牛有啥意思?」
「就是,我家那小子在南京幹了五年了,一個月才存一千多塊。你家小孟是金子做的啊?」
蘇老三張了張嘴,卻無力反駁,他總不能跑回家,把存摺拿出來給大家展示吧。
蘇孟卻一直沒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父親為了維護他而漲紅的臉,看著那些村民們刻薄而無知的嘴臉。
換做上輩子,他或許會衝上去,跟這群人爭個面紅耳赤,試圖證明自己。
但現在,他只覺得可笑。
跟一群認知只停留在「一畝三分地」和「工廠計件」的人,去解釋什麼叫房地產佣金,什麼叫網際網路風口?
沒必要。
夏蟲不可語冰。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父親的後背,對著圍觀的長輩笑了笑。
「是啊,這年頭大學生不值錢了,我也就是瞎混。」隨後不再理這些人,對蘇老三輕聲說道:
「爸,咱們回家了。」
蘇孟拎起腳邊的編織袋,另一隻手攙住蘇老三的胳膊,轉身就走。
蘇老三渾身一顫,回頭看了一眼兒子。
兒子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平靜和淡定。那份平靜,仿佛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撫平了他內心的狂躁。
他沒再說話,任由兒子攙著,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竊竊私語聲依然沒有停止。
「你看蘇老三那慫樣,被說穿了就跑。」
「他家小孟也是,讀了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回來拎編織袋?我看啊,還沒人家二偉子混得好呢。」
「看來讀書還是沒什麼用啊,到頭來還不是給人打工......」
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蘇孟卻充耳不聞。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在坑坑窪窪的鄉間土路上。
蘇老三兀自有些不忿,他把手揣在袖子裡,邊走邊念叨:「兒子,你怎麼就不跟他們解釋解釋呢?你確實往家拿了不少錢嘛,幹嘛藏著掖著的……」
「爸,解釋有什麼意義呢?」蘇孟攙著父親的胳膊,笑著說,「你以為你掙錢了他們就高興了?」
蘇老三腳步一頓,愣愣地看著兒子。
「爸,其實農村人遠不是想像中的那麼淳樸。咱們這的人都有一個通病,用老家的話叫『望人窮』。」
「大家祖祖輩輩都在這土裡刨食,都窮得很穩定。你不掙錢,他們背後笑話你沒本事,但心裡是踏實的。可你要是哪天突然發了財,他們嘴上或許會誇你兩句有出息,心裡卻會氣得牙痒痒。」
「憑什麼?憑什麼大家都一樣,你家就能一夜暴富?他們想不通,也見不得。甚至暗地裡給你搞點破壞,傳點謠言,都再正常不過。」
蘇孟一番話,讓蘇老三連連點頭。
他活了大半輩子,這些事他都經歷過,卻從未像兒子這般看得透徹,說得明白。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蘇孟的手背。
是啊,兒子是真的長大了,比他這個當爹的,看得遠多了。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了自家門口。
一棟低矮的紅磚瓦房,牆皮已經有些斑駁,看上去歪歪扭扭。
屋頂的煙囪里,正飄出裊裊的炊煙。
一個身材健碩的農村婦女聽到院子裡的動靜,掀開門帘迎了出來。
這是蘇孟的母親,王素琴。
因為蘇老三身體不好,這個家大大小小的重擔,幾乎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孟孟回來啦!」
看到兒子,王素琴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蘇孟的手,上下打量著。
「瘦了,在北京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媽,我沒瘦,壯著呢。」
蘇孟笑著任由母親打量,心裡湧起一陣暖流,前世自己一直碌碌無為,讓母親為自己操心了一輩子,這一世,無論如何,他也要好好報答母親才好。
「快進屋,外面冷。飯馬上就好。」王素琴拉著兒子就往屋裡走,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條長板凳,牆上還貼著蘇孟從小到大得的獎狀,這也是這個家庭唯一的裝飾了。
蘇孟將腳邊的編織袋拎進屋,放在地上。
「爸,媽,這次回來,給你們帶了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