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嘻嘻哈哈地鬧了一陣。
蘇孟問他:「你呢?現在在哪發財呢?聽說去滬市了?」
提到這個,剛子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嗨,別提了,瞎混唄,在一家金融公司上班呢。」
「金融公司?」蘇孟眉毛一挑,揶揄道,「是不是那種打電話問人『哥,資金有困難嗎』的小額貸?」
剛子的臉瞬間漲紅了,支支吾吾地說道:「差……差不多吧,反正就是拉業務,不好干。」
看著兄弟窘迫的樣子,蘇孟心裡有了計較。
他拍了拍剛子的肩膀,「行了,那種活兒不是長久之計。明年我們公司準備在滬市開分部,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過來跟我干吧。」
「真的?你能說得上話?「剛子開心了,心裡一暖,用力捶了蘇孟一下,他來找蘇孟本來也是想打聽打聽有沒有好的出路,只是不好意思開口。
」還行吧,安排個把人還是沒問題的。」
「行啊你小子,混出頭了還不忘拉兄弟一把。」
剛子咧嘴一笑,「行,就這麼說定了!等哥們兒明年在滬市混不下去了,就去投奔你,你可得管飯!」
「管,肯定管。」
送走了剛子,蘇孟回到屋裡,王素琴正美滋滋地對著鏡子比劃那件貂皮大衣,嘴裡卻還在念叨:「哎呦,這可太貴了,這衣服穿著我都不敢出門了,怕人給我劃了。」
蘇老三則把那條「九五之尊」小心翼翼地放進柜子最裡層,只留下一包在外面,準備等會睡覺前再抽一根。
一家人正享受著這遲來的溫馨,隔壁院子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緊接著,就是女人尖利的哭喊聲和男人的咆哮聲。
「你個沒出息的東西!一年到頭掙不到兩個子兒,你還有臉回來!」
「讓你去跟人學跑車,你非要去守著那幾畝破地!現在好了,人家彩禮要八萬八,還要把蓋新房,我問你,你拿什麼娶?拿你那張臉嗎?!」
「我不管!今年這媳婦你要是說不上,我就死給你看!」
聽著隔壁的吵鬧聲,王素琴嘆了口氣,放下大衣,有些擔憂地朝隔壁看了一眼。
「這……又是你大伯母在鬧呢。」
蘇孟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蘇老三嘆了口氣,把菸頭在鞋底摁滅:「還能因為啥,為了你堂哥蘇磊的婚事唄。」
「你堂哥談了個對象,是鄰鎮的,兩人處得還行。可女方家提出,結婚可以,彩禮八萬八,另外必須在縣裡買套房,最次也得把家裡房子扒了重新蓋。你大伯家那條件,一年到頭能攢幾個錢?這不是要他老命嗎。」
蘇孟默然。
2010年的農村,攀比之風已然興起,天價彩禮和買房買車,像三座大山一樣壓在無數普通家庭的身上。
蘇孟的大伯蘇老大,跟他爹蘇老三是親兄弟。可這兩兄弟的關係,幾十年下來,只能說是一般。
要說原因,還是出在上一輩。
爺爺奶奶在世時,明顯偏心身體強壯、會幹農活的蘇老大。而蘇老三體弱多病,一直不怎麼受待見。分家的時候,好田好地好東西,幾乎都給了大伯家。
後來蘇孟考上大學,成了村里唯一的本科生,蘇老三才算揚眉吐氣了一回。可蘇老大一家,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憋著一股勁。
典型的農村式親情,既有血脈相連的牽掛,也少不了雞毛蒜皮的攀比和嫉妒。
「你大伯母那個人,你也知道,嘴碎又勢利。」王素琴邊收拾碗筷邊說,「你大伯還好點,就是個悶葫蘆。這些年,他們家日子比咱們好過,你大伯母走路都帶風,沒少看不起咱們。」
「媽,都過去了。沒必要計較這些......」
其實自己這個大伯還算不錯,當年上大學還瞞著大伯母偷摸送來了五百塊錢,這份情,蘇孟自然要記著,人家東哥鄉親們給幾個雞蛋都記一輩子,蘇孟自問不能比東哥差。
「話是這麼說……」王素琴猶豫了一下,還是叮囑道,「孟孟,你掙錢的事,千萬別跟你大伯家說。你大伯母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鬧出什麼么蛾子來,不是借錢就是讓你拉你堂哥一把,麻煩得很。」
「我知道了,媽。」蘇孟點了點頭,心裡卻另有盤算。
他站起身,從牆角拎起一箱牛奶,又從家裡翻出來兩瓶老爹珍藏的海之藍。
「你幹嘛去?」蘇老三問。
「過去看看。」蘇孟道,「再怎麼說也是大伯,大過年的,鬧成這樣,我這個當侄子的,總不能當沒聽見。」
王素琴張了張嘴,想攔,但看著兒子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兒子,是真的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
大伯家的院門虛掩著。
蘇孟一推門,就看到院子裡一片狼藉。摔碎的碗碟瓷片,散落一地的板凳,還有一隻被踹翻的洗臉盆。
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婦女正坐在門檻上,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嚎啕大哭。正是蘇孟的大伯母,劉芬。
屋裡,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著碎片,他眼眶通紅,一聲不吭。這是蘇孟的堂哥,蘇磊。
而蘇孟的大伯蘇老大,則蹲在牆角,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滿臉愁容,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凌亂。
聽到動靜,一家三口都抬起頭。
看到是蘇孟,蘇老大愣了一下,趕緊站起身,「這不是小孟嗎,你回來啦?」
「大伯。」蘇孟喊了一聲,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剛回來,聽見這邊有動靜,就過來看看。這是給您和我大伯母帶的。」
劉芬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斜著眼,瞟了一眼蘇孟手裡的東西,看到那兩瓶藍色的海之藍酒盒,眼神動了動,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呦,這不是我們家大學生嗎?不在京城發財,跑回這窮鄉僻壤幹嘛來了?怎麼,大城市混不下去了?」
蘇孟也不生氣,只是淡淡一笑:「大伯母,京城再好,也不如家裡。這不是快過年了,回來看看您和我大伯。」
說著,他繞過劉芬,走到蘇磊跟前,把牛奶箱子放下。
「哥。」
蘇磊抬起頭,憨厚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孟子……你回來了。家裡亂,讓你看笑話了。」
「哥,說這什麼話。」
劉芬看蘇孟不接她的話,自討了個沒趣,又看在那兩瓶酒的份上,也不好再發作。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沒好氣地對蘇老大說:「還愣著幹嘛?沒看侄子來了嗎?還不趕緊把東西接過去!」
蘇老大這才如夢初醒,連忙上前接過蘇孟手裡的酒,臉上滿是尷尬:「小孟,讓你破費了……快,進屋坐。」
屋裡的光景比院子好不到哪去。
蘇孟坐下,聽著劉芬有一搭沒一搭地哭訴兒子沒本事,哭訴女方家多不是東西,哭訴自己命苦。
他沒插話,只是默默的聽著。
大伯蘇老大,是個典型的老實巴交的農民,除了抽菸嘆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伯母劉芬,刻薄,勢利,但本質上,也不過是個被貧窮和攀比逼得有些歇斯底里的農村婦女。
而堂哥蘇磊,人是真不錯。憨厚,肯干,早些年就不讀書了,一直在村里幫襯,現在還是三合村生產隊的隊長。
可這年頭,光老實肯干有什麼用?
在農村,生產隊隊長聽著像個官,實際上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誰家地里要澆水了,誰家田埂要修了,都得他去協調。可他沒錢沒勢,說話根本沒人聽,隊裡那些老油條,哪個把他放在眼裡?
這次的婚事,更是把這個老實人最後一點尊嚴,徹底踩碎了。
蘇孟心裡盤算著。
父母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自己常年在外,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照應到。在這個人情社會裡,尤其是在宗族觀念極強的農村,家裡沒個有頭有臉的人撐腰,是真容易被人欺負。
扶持堂哥蘇磊,看來勢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