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賢這一手,等於是順道把在座的各位都關進了同一個籠子裡。
嫌轉型辦越權?
行,那就建章立制。
嫌邊界不清?
好,今天就把線畫得明明白白。
這線一旦畫死,政法委想借著「風險防控」去翻項目底稿?
沒門。
信訪局想打著「服務對象」的旗號去打聽案情?
不行。
政府辦想用「統一口徑」來換材料?做夢。
高振庭慢條斯理地翻著手裡的清單,紙頁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今天本意是逼轉型辦往後退,交出越界的權力。
王超賢確實退了,退得乾脆利落,直接退進了白紙黑字的規則里。
但這門一關,不僅王超賢出不來,外面的人,誰也別想再伸進半根指頭。
「第三類里,」
高振庭終於開了口,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信訪重點人員穩控由政法委、信訪局負責,這沒問題。但轉型辦不能當甩手掌柜,完全不掌握群眾風險。超賢啊,做項目,不能只盯著紙面上的數據。」
「高書記,轉型辦掌握的是項目風險,不是人員穩控。」
「這有區別嗎?」
「當然。拿柳河鎮安置戶來說,轉型辦可以算清楚安置缺口有多大、項目庫口徑怎麼定、困難戶救助需要多少錢。但至於誰是重點人員、誰私下跟誰接觸了、誰明天可能去上訪,這不在我們的掌握範圍內。」
高振庭身子微微前傾:「那如果群眾直接堵到你轉型辦的門口呢?」
「按規矩辦。登記訴求,然後轉交信訪局和屬地。如果是問項目事實的,我們給書面答覆。如果是提供案件線索的,轉交紀委。如果是覺得人身安全受到威脅的,轉交公安。」
高振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你不去接觸群眾,這轉型工作怎麼做得下去?」
「我接觸群眾。」
王超賢糾正道,「但我不會把群眾當成『穩控對象』來接觸。」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負責記錄的政府辦主任胡寶森手腕一頓,筆尖懸在紙上,下意識地抬頭去瞄孫守成。
孫守成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記下來。」
胡寶森趕緊低頭,「唰唰」地往本子上扒拉。
高振庭沉默了。
這話沒法接,更沒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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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順著往下說,不就等於承認政法委是把群眾當「對象」來防著了?
「我說兩句吧。」一直沒怎麼吭聲的財政局長何清源突然開了口。
孫守成點了點頭。
何清源把手裡把玩了半天的未點燃的香菸擱在桌上,慢吞吞地說:「我們財政這邊,其實只關心一件事:錢能不能拉來,拉來了能不能別亂花。
昨天銀行的人來盡調,轉型辦弄的那幾本台帳,可是幫了財政大忙,省了不知道多少唾沫星子。
以前咱們最怕什麼?最怕銀行問歷史帳。
他們上面一問,底下各部門回去翻箱倒櫃找半天,最後湊出來的數據還對不上號。
現在好了,至少有個目錄擺在那兒。」
說到這,他轉頭看向高振庭:「高書記剛才強調要規範,我舉雙手贊成。王局長弄的這個清單,我也贊成。以後我們財政局,就照著這清單辦事。不管是誰,想讓財政臨時出錢出數,行,寫條子簽字。不寫?那對不住,一分沒有。」
孫守成看了何清源一眼。這老小子平時開會都是往後縮,今天居然主動跳出來搶話。不過想想也正常,財政局這幾年被各種「領導口頭指示」坑得太慘了,好不容易有個能擋箭的規矩,他還不死死抱住?
高振庭臉色有些發沉:「何局長,咱們講規矩,但財政工作也不能太機械了。」
「高書記,我真不是機械。我是怕審計啊。」
坐在後排的審計局長崔國新今天也列席了,聽到這兒,他推了推眼鏡,冷不丁冒出一句:「審計局也贊成。以後審計底稿,不向轉型辦提供,不向政法委提供,也不向信訪局提供。查出什麼結果,我們直接按程序上報。」
胡寶森的筆又頓住了。
他有點懵,今天這會開得邪門了,怎麼一個個的都開始順著王超賢的杆子往上爬?
但他轉念一想,手底下又繼續記了起來。其實根本不是大家順著王超賢,而是各個部門都在趁機給自己修護城河呢。以前辛來市辦事,講究個「靈活」,靠關係、靠招呼。可一旦真出了事,那些最「靈活」的經辦人,往往第一個被寫進調查報告裡背鍋。
現在好了,王超賢把清單往桌上一拍,大傢伙兒都能名正言順地躲進這把保護傘底下。
列席的宣傳部長馬會年見狀,也笑呵呵地湊了個熱鬧:「既然這樣,那我們宣傳口也建議納入清單。以後對外的口徑,由市委宣傳部和市政府辦一起商量著定,但前提是,絕對不能篡改事實材料。我們宣傳口只負責往外發聲音,不做事實認定。」
孫守成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馬部長,你這位置找得倒是挺准。」
馬會年打了個哈哈:「害,位置找准了,走夜路才不容易摔跤嘛。」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原本緊繃的空氣稍微活絡了一點。
高振庭沒笑。
他盯著清單第三類里的一句話,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那句話寫著:任何單位不得以穩定風險、輿情風險、融資風險名義,要求轉型辦提供未經會議審定的項目底稿、個人通話記錄、線索來源、見證人信息。
這詞兒用得太絕了,簡直是指著鼻子罵街。
在座的誰看不出來,這「穩定風險」指的是誰?
「我提一條修改意見。」
高振庭指著那行字,語氣發沉,「『任何單位』這幾個字,定得太寬泛了。政法委依法統籌全市的維穩工作,這是職責所在,不能被這幾個字一扣,就成了干擾項目推進。」
「高書記說得對,這地方確實可以改。」
高振庭剛一抬眼,準備順勢下台階。
就聽王超賢接著說:「那就改成『任何單位和個人』。」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坐在王超賢旁邊的陳雪峰,猛地把頭埋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拼命咬著腮幫子,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在這神聖的政府黨組會上笑出豬叫。
孫守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水有點燙,他微微皺了下眉,把杯子重重擱回桌上。
「我看就這樣吧。」
孫守成一錘定音,「這份清單,原則上通過。具體的文字表述,會後由政府辦牽頭,叫上轉型辦、法制辦,還有紀委、審計、公安、信訪、宣傳,大家一起摳一摳字眼。今天下午,直接下發試行。」
「孫市長,今天下午就下發,是不是太倉促了?」高振庭忍不住開了口。
孫守成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盯著他。
「銀行的盡調已經開始了。安泰的吳德祥已經托關係找上了銀行的人。省裡頭,連內參都遞上去了。」孫守成的聲音不大,卻砸得人耳朵嗡嗡作響,「高書記,你說,急不急?」
吳德祥的名字,這是第一次被堂而皇之地擺到政府的檯面上。
好幾個人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高振庭的手指搭在材料邊緣,僵住了,半天沒動彈。
孫守成沒理他,環視了一圈會場,繼續說道:「今天借著這個會,我再把話說明白一點。轉型辦,不是他王超賢一個人的轉型辦,那是咱們辛來市政府的轉型辦!王超賢是個正科級,這不假,但他手裡拿的是市政府的授權。以後誰要是拿他的職級說事,行啊,讓他先來質疑質疑咱們市政府的會議紀要!」
高振庭臉色鐵青,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孫市長,我沒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沒這個意思。但外面,有的是人有這個意思。」
他轉頭看向胡寶森:「寶森,會後政府辦馬上起草一份情況說明,直接報給市委。就寫,在政策性銀行盡調的緊要關頭,社會上出現了一系列干擾政府融資、阻礙轉型項目推進的異常情況。把那些向銀行散布不實信息的、拿合成照片搞人身攻擊的、指使社會閒散人員作偽證的,還有……」
孫守成頓了頓,目光掃向國土局的位置:「還有關鍵部門負責人無故缺席的風險,統統給我寫進去!」
國土局副局長心裡猛地一突,趕緊抬起頭。
張局長那是突發闌尾炎進的手術室啊,直接定性成「無故缺席風險」,這帽子是不是扣得太狠了點?
孫守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至於張局長的病情,讓衛生部門去核實,出個書面證明。要是真病了,組織上買花籃去看望他;要是裝病……那就讓組織上去處理他。」
坐在後排的組織部工作人員雖然沒吭聲,但手裡的筆已經飛快地記下了這一條。
孫守成敲了敲桌子:「國土局現在是誰在主持工作?」
副局長硬著頭皮站了起來:「孫市長,暫時是我。」
「好。張局長住院這段時間,那個秦若谷,繼續負責礦權邊界資料的覆核工作。回去你就簽授權書,報組織部備案,請紀委派人見證。」
副局長張了張嘴,半句話卡在喉嚨里。他很想提醒一句,秦若谷就是個副科長,資歷太淺了。可一想到剛才孫守成剛發了一通關於「職級與授權」的火,這時候要是再提職級,那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是,我明白。」副局長咽了口唾沫,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孫守成又把目光轉向胡寶森:「政府辦這邊,經濟科舊文書的核驗工作,交給方小蓮去辦。馬會青現在正在配合紀委說明情況,這段時間,嚴禁他接觸任何舊文書的原件。」
胡寶森神色一凜:「明白,我親自去辦。」
「還有最後一條。」
「財政局預算科、國土局礦權科、項目資料組,還有政府辦經濟科,這四個關鍵的經辦口子,從今天開始,全面實行雙人簽收、雙人移交制度!以後誰要是敢單獨去碰那些核心材料,行,自己先寫一份情況說明交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