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得只剩輸液管里藥水滴答的聲音。
張局長靠在枕頭上,臉色是真白,但腦子轉得飛快。
「不知情。」他咬定這三個字。
胡寶森沒接茬,慢條斯理地把果籃擱在床頭柜上。
組織部科長翻開手裡的本子:「昨天國土局出具的授權備案,張局你簽字了嗎?」
「什麼備案?」張局長皺眉,演得很像那麼回事。
科長也不廢話,直接遞過去一張複印件。
紅通通的國土局公章,副局長的龍飛鳳舞,還有組織部鮮紅的備案章。
最下面一行字印得清清楚楚:局主要負責同志因病或公務缺席期間,由分管副局長授權秦若谷同志承擔礦權邊界資料覆核工作。
簽字欄里,壓根沒張局長的名字。
制度早就設計好了,缺了他,地球照轉。
張局長捏著那張薄薄的A4紙,手心一點點往外滲汗。
科長看著他:「所以,張局,我們現在問的是,你到底知不知道局裡已經實行了AB角資料覆核制度?」
張局長喉結滾了滾:「……聽過。」
「誰通知的?」
「局辦公室。」
「什麼時候?」
「就……前天下午。」
「有會議記錄嗎?」科長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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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張局長編,旁邊一直沒吭聲的胡寶森突然插話:「有。政府辦那邊已經調取了複印件。張局當時就在會場。」
張局長徹底閉嘴了。再說不知道,那就是睜眼說瞎話,跟白紙黑字的會議記錄硬碰硬。
科長「啪」地一聲合上筆帽:「張局,那你好好休養。後續組織上會再找你說明情況。」
胡寶森走到病房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轉過頭。
「張局,孫市長讓我帶句話。」
張局長眼皮一跳,看向他。
胡寶森語氣平淡:「真病,就好好治;裝病,就好好查。你這個闌尾炎現在看是真的,但今天早上開會前,為什麼不按程序請假?這事兒,回頭還得有個說法。」
病房門被輕輕帶上。
張局長癱在床上,盯著頭頂那瓶快滴完的消炎藥。
肚子上的刀口一陣陣抽疼。
媽的,這刀挨得太虧了。
晚上九點,市政府。
胡寶森站在辦公桌前,把醫院那邊的交鋒原原本本匯報了一遍。
孫守成靠在椅背上,手裡盤著個茶杯蓋,只挑了重點問:「他承認知道AB角這事了?」
「承認聽過。」
「那就夠了。」
孫守成把茶杯蓋往桌上一扣,「先停了他國土局重大項目資料的簽批權,病休期間,讓副局長頂上主持工作。另外,讓組織部那邊啟動工作紀律核查。」
胡寶森趕緊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
「那個秦若谷呢?」孫守成又問。
「下午資料覆核做得相當漂亮,銀行那邊挑不出半點毛病。」
「行。跟組織部打個招呼,把這小子列入年輕幹部專項考察名單。」
胡寶森筆尖一頓,有些遲疑:「孫市長……這會不會太快了點?」
孫守成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用人的時候嫌快,出事的時候怎麼一個比一個快?」
胡寶森後脖頸一涼:「明白。」
孫守成拿過桌上的那份權限清單,翻到最後一頁。
「還有件事。明天通知開個市政府黨組會後續整改會。議題就定:清理重大項目推進中的失職失責,和不按程序履職問題。」
胡寶森問:「範圍劃多大?」
「國土、政府辦、財政、城建,還有柳河鎮。先從咱們政府這條線開始清。」
胡寶森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那趙常務那邊……」
「趙維松的問題,歸紀委查。」孫守成語氣很硬,「但政府這院子裡的門,咱們得自己掃乾淨。」
胡寶森記到這兒,筆又停了。
「怎麼?有難處?」孫守成看他。
胡寶森硬著頭皮開口:「孫市長,政府辦經濟科以前不少協調單……其實都是按上面領導的口頭要求去辦的。這要是真掃起來,恐怕得掃出一大片人。」
「那就先從這些『口頭要求』掃起。」
胡寶森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孫守成敲了敲桌子:「發個通知給各部門。凡是1998年以來,重大項目現在還在執行的,或者牽扯到現在資金、安置、礦權、債務的,所有的『口頭協調事項』,限他們三天之內,全部給我補齊登記說明!」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誰補的,誰自己寫說明。誰要是藏著掖著不補,回頭查出來,一律按故意隱瞞算。」
胡寶森手一抖,差點在紙上劃出個大口子。
這招太毒了。
這根本不是去查舊帳,這是逼著所有人自己把當年那些見不得光的「口頭指示」全吐出來。吐了,算是主動交代;不吐,以後只要翻出來,那就是死路一條,連解釋的餘地都沒了。
孫守成瞥見他的神色:「怎麼?怕了?」
胡寶森乾笑一聲:「不是……我是怕咱們局裡的A4紙不夠用。」
孫守成盯著他。
胡寶森趕緊找補:「我這就讓後勤去買兩箱。」
「走正規採購流程。」
「是是是。」
晚上九點半,發計局會議室。
陳雪峰拿著剛出爐的政府通知,一陣風似的推門進來。
「王局!孫市長那邊發文了,要求各部門限期補齊所有口頭協調事項的登記!」
王超賢接過那張紙,掃了兩眼,沒吭聲。
林曉菲湊過來看了看,小聲問:「王局,這效果……是不是達到您預期了?」
「比我預想的要快。」王超賢放下紙。
老邢正坐在角落裡翻他那本破破爛爛的舊登記簿,聞言抬起頭:「連口頭協調都要補登記?好傢夥,那辛來這大院裡,今晚不知道多少人得熬通宵了。」
陳雪峰拉了把椅子坐下,樂了:「何止熬通宵啊,這是逼著大家回憶青春呢。」
「那可難說,」老邢推了推老花鏡,「有些人的青春,不一定經得起查。」
林曉菲瞥他一眼:「老邢,你這話總結得到位啊,很適合拿去當簡報標題。」
「別別別,」老邢連連擺手,「我還想安安穩穩熬到退休呢,別拿我架在火上烤。」
王超賢聽著他們插科打諢,目光卻落在那份通知上。
孫守成這個人,真是有意思。
平時看著像個泥瓦匠,到處和稀泥,最怕辛來出亂子,所以凡事能拖就拖。
可一旦他發現,如果不把門戶清理乾淨,這亂子會直接掀了他的桌子,那他下起手來,比誰都果斷。
這就是典型的地方主官。不是沒長牙,只是牙得留著咬最關鍵的骨頭。
現在政策性銀行這把火在鍋底燒著了,孫守成鐵了心要把這鍋飯煮熟。這時候誰敢往鍋里扔老鼠屎,他就敢把誰的皮扒了。
王超賢拔出鋼筆,在自己的工作筆記上添了一行字:政府線自查,限期三日。
字剛落筆,兜里的手機震了。
來電顯示:蘇蔚來。
王超賢看了一眼還在貧嘴的陳雪峰幾人,站起身:「我出去接個電話。」
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點窗戶透氣,他才按下接聽。
「省里有人開始問那份內參的事了。」蘇蔚來的聲音透著股乾脆利落。
王超賢看著窗外的夜色:「問到哪一步了?」
「還沒正式往下轉辦。現在是宣傳口在先期核查。那張照片,技術處的人看過了,確認有拼接痕跡。」
「好。」王超賢叮囑,「這事你別再往前湊了。」
「我沒湊,」蘇蔚來在那頭輕哼了一聲,「是別人主動告訴我的。」
「那也離遠點,別讓火星子濺到你身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王超賢,我調來省委宣傳口,不是來當擺設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蘇蔚來語速放慢,一字一句,「我可以不利用職務之便替你辦事,但我不能眼瞎。那張合成照片要是真當成內參附件送到上面領導桌上,你就算長了一百張嘴,解釋十遍都晚了!」
王超賢沒說話。
他能聽出蘇蔚來壓著的火氣。
不是沖他,是她那種骨子裡的新聞人本能,見不得這種下三濫的髒手段。
「我已經按內部流程,交了一份技術核驗建議。」
蘇蔚來語氣放緩了些,「沒提你,也沒提辛來市的立場。只寫了照片來源不明,真實性存疑。完全合規。」
王超賢心裡微微一動:「謝謝。」
「少來這套。你自己在那邊當心點。吳德祥既然敢往省里遞材料,手裡肯定不止照片這一張牌。」
「他已經出牌了。」王超賢笑了笑,「用了個張局長。」
「國土局那個?」
「嗯,裝闌尾炎,被孫市長直接停權了。」
「看來你都有數。」
電話里傳來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還有件事。」蘇蔚來壓低了聲音,「寧州那個研究中心的副主任蔣文博,今晚剛訂了明早來省城的車票。」
王超賢抬起頭,看著走廊頂上那盞有些接觸不良的白熾燈。
「他這是要去補材料。」
「英雄所見略同。」
「你別去攔他。」王超賢囑咐。
「放心,我不攔。」蘇蔚來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促狹,「但我會交代門衛,讓他進大樓的時候,好好填一份訪客登記表。事由、時間、找誰,一項都不能空。」
王超賢愣了半秒,忍不住笑了:「你這可是學壞了。」
「近朱者赤嘛,王局長教得好。」
電話掛斷了。
王超賢捏著手機,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夜風順著窗縫漏進來,帶點涼意。
蔣文博明早去省城,這就意味著吳德祥的連環刀還沒捅完。
不過,張局長那邊的路已經被孫守成堵死了。
接下來,就看誰的動作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