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蔣文博敢把材料遞上去，辛來這邊就接得住。
病歷、會議記錄、備案、談話記錄、整改通知。
單拎出來都不算什麼，可一旦拼在一起，就是一條咬死人的鐵鏈。
張立群以為自己稱病能撕開個口子。
他大概沒想明白，自己這會兒早就被孫守成裝進政府程序的套子裡了。
病是真的，可沒按規定請假是真的，沒移交資料也是真的。光這兩條，足夠政府線光明正大地揮刀。
王超賢推門走回會議室。
陳雪峰正盯著牆上的時間軸發呆，一見他進來，脫口而出：「蘇記者？」
話音剛落，立馬改口：「蘇老師？」
林曉菲斜了他一眼。陳雪峰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叫順嘴了。」
王超賢沒搭理他這茬，走到桌前坐下。
「有新情況？」陳雪峰湊過來問。
「寧州研究中心的人，明早去省城。」
陳雪峰手裡的筆「啪」地放下了。
「還來？」
「會來。」
「那咱們幹嘛？」
「等。」
「又等？」陳雪峰有點崩潰，「等他遞？」
「嗯。」
陳雪峰琢磨了一會兒，看著王超賢：「王局，我發現您這個人……挺壞。」
林曉菲手底下的鍵盤停了，抬眼看他。
陳雪峰求生欲極強地補了一句：「工作方法上的壞！」
王超賢眼皮都沒抬：「這話寫進會議紀要嗎？」
陳雪峰立馬低頭：「我什麼都沒說。」
坐在角落的老邢沒忍住笑了一聲，翻開手邊那本舊得發黃的登記簿。
會議室的白熾燈亮得有些刺眼。牆上貼著三條線：西嶺礦區、柳河鎮一期、城南三期。現在旁邊又多釘了一張新紙——重大項目權限清單。
林曉菲把清單的邊角撫平，回頭問：「要是蔣文博中途慫了，不遞呢？」
「那就說明他還想保自己。」王超賢說。
「要是真遞了呢？」
「飯局上吹牛、電話里遞話，那叫傳言。可正式材料一旦造假，性質就變了。」老邢手裡的筆一頓，接了話。
王超賢點點頭：「所以，等。」
陳雪峰長嘆了一口氣，癱在椅子上：「我現在最怕聽您說『等』這個字。」
「為什麼？」
「因為您每次一等，就肯定有人要倒大霉。」
林曉菲低頭抿著嘴笑。
王超賢沒笑，他把面前的筆記本合上，聲音平靜：「不是別人倒霉，是程序開始工作了。」
晚上十點二十。
安泰開往省城的國道。
蔣文博坐在考斯特後排，腿上死死壓著個公文包。包里裝著兩份要命的東西。
一份叫《關於辛來轉型辦越權調取國土內部資料情況反映》。
另一份叫《辛來市以程序清單限制維穩職責情況報告》。
字字誅心，句句是刀。
車窗外一片漆黑。坐在副駕駛的羅四平回過頭，語氣生硬：「蔣主任，吳總交代了，明早這材料必須送進去。」
蔣文博沒看他，目光依然盯著窗外：「我送材料，不送命。」
羅四平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第一份可以送，第二份不送。」
「吳總可不是這麼安排的。」
「那讓他自己去送。」
羅四平臉色沉了下來：「蔣主任，錢你可是收了的。」
蔣文博終於轉過頭，盯著他：「錢我收了，牢我不坐。」
車廂里瞬間安靜。司機大氣都不敢喘。
蔣文博手心全是汗，死死按著公文包。他已經聞出味兒不對了。
辛來那邊的反應太快，快得邪門。政府清單下發、張立群住院被核查、猴耳進了公安局、照片被拿去技術鑑定……這一步步，簡直就像是有人在對面張著口袋等他們往裡鑽。
吳德祥以為自己在打王超賢。可蔣文博現在覺得，是王超賢在等他們犯正式的錯。
飯局上瞎扯，電話里煽風，那都不算事。可內參一旦進了省委的流程，那就是白紙黑字的正式材料。造假？造假是要留檔的。留了檔，就得有人簽字擔責。
蔣文博不想當那個簽字的冤大頭。
前面就是省城收費站。
蔣文博突然出聲：「停車。」
司機掃了一眼後視鏡：「這兒不能停。」
「過站後靠邊！」
羅四平警惕起來：「你要幹什麼？」
「改材料。」
「現在改？」
「對。」
車過了收費站，拐進服務區停下。
蔣文博拉開包，掏出筆。直接把第一份材料的標題劃掉，在旁邊寫上：《關於辛來市轉型項目推進中有關程序爭議的情況建議》。
羅四平死盯著他的手：「吳總知道了會罵娘的。」
「挨罵總比被查強。」蔣文博頭都沒抬，繼續往下劃。
「王超賢欺騙銀行」——劃掉。改成：「現場授權材料有待進一步核驗」。
「秦若谷擅自調取礦權資料」——劃掉。改成：「秦若谷調取資料的授權鏈條需關注」。
「國土系統嚴重失控」——劃掉。改成：「建議有關方面關注基層執行銜接問題」。
羅四平越看臉越黑：「這他媽還叫材料嗎？」
「這叫能遞進去的材料。」
蔣文博把第二份報告抽出來，「嘶啦」一聲，直接撕成了兩半。
羅四平猛地伸手去搶。
蔣文博冷冷地看著他：「你搶一個試試。」他拿筆往服務區門口一指，「看見那邊的監控了嗎？」
羅四平的手僵在半空。
蔣文博把碎紙片塞回包里：「走。」
羅四平咬著後槽牙：「吳總絕不會認這個。」
蔣文博拉上公文包的拉鏈，往椅背上一靠：「他認不認，是他的事。我簽不簽，是我的事。」
早上八點五十。
省委宣傳部辦公區。
蘇蔚來坐在內參材料來源核驗的臨時工位上。她手邊放著一份剛出爐的技術核驗建議。
今天她來這兒，名義是借調協助材料來源核對。領導批條上的理由很冠冕堂皇：熟悉新聞圖片鑑別，熟悉內參要素核查。
她沒去碰那些不該碰的機密文件，就只做登記要素核對。這已經足夠了。
九點十五分。蔣文博走進了大廳。
他先到門口登記處。姓名、單位、事由、來訪部門、隨行人員，一欄一欄地填。
蘇蔚來盯著他寫字的手。
蔣文博填完抬起頭，愣了一下。他認得這張臉，以前《天府日報》那個挺難纏的女記者，沒想到調到省委宣傳口了。
「蘇記者。」
「現在不是記者了。」蘇蔚來語氣平淡。
蔣文博頓了一下：「蘇同志。材料幾份？」
「一份。」
「有附件嗎？」
「沒有照片。」
蘇蔚來把登記簿往前推了推：「請寫清楚。」
蔣文博拿筆的手微微一頓，在表格上寫下：無照片附件。
蘇蔚來接過材料，翻開首頁掃了一眼。上面全是改動的痕跡，原來的字跡隱約可見，但措辭全軟了。
她什麼都沒問，合上材料：「按程序流轉。」
蔣文博點點頭：「辛苦。」
走出辦公樓大門的那一刻，蔣文博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接他的車還沒到。他站在台階下，掏出手機給吳德祥撥了過去。
「材料送了。」
「兩份？」吳德祥問。
「一份。」
電話那頭死一般地寂靜了幾秒。
「蔣文博，你什麼意思？」
蔣文博看著馬路邊被風吹動的樹葉：「吳總，我是做研究的。做研究，就得講究保留意見。」
吳德祥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你收錢的時候，怎麼沒見你保留？」
「收了錢，我也不能替你去坐牢。」
蔣文博直接掛斷了電話。手控制不住地有點抖，但他強迫自己把手機揣回兜里。
羅四平坐在一輛黑色轎車裡，臉色陰沉地看著他。
蔣文博拉開車門，卻沒上去：「你回安泰吧。」
「那你呢？」
「我回單位。」
「吳總讓你去見他。」
「我今天不見任何企業的人。」
羅四平死死盯著他。
蔣文博拍了拍手裡的公文包，裡面有剛拿到的登記回執複印件。「我剛進了省委的大樓，剛簽了字。現在去見企業老闆，不合適。」
羅四平說不出話了。
蔣文博關上車門，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一次都沒回頭。
上午十點。
辛來市政府三樓會議室。
整改會正在進行。孫守成坐在主位，高振庭作為「聯席機制」代表列席。胡寶森在旁邊奮筆疾書。何清源、崔國新、國土局副局長魏建民、政府辦方小蓮都在場。
王超賢坐在後排，旁邊是陳雪峰。
會議才開了不到五分鐘，胡寶森拿著一張傳真快步走進來，彎腰遞給孫守成，壓低聲音：「孫市長，省委宣傳口先行核驗轉來的。請辛來說明授權鏈條。」
孫守成掃完傳真，隨手往桌上一放。「省里關注咱們辛來轉型項目的授權鏈條。」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高振庭盯著那張紙，沒吭聲。
孫守成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很好。既然人家關注鏈條，那我們就把鏈條完完整整地送上去。」
他轉頭看向胡寶森：「把材料列個清單。」
胡寶森立馬翻開新的一頁。
孫守成靠在椅背上，一條一條地報：「國土局AB角備案。秦若谷授權材料。張立群的病歷。組織部醫院談話記錄。政府黨組會議紀要。重大項目權限清單。政策性銀行盡調工作方案。國土資料交接簽收表。」
報完，他敲了敲桌子：「一併報市委。請陸書記閱後，按程序報寧州和省里。」
「是。」胡寶森應下。
孫守成目光一轉，落到魏建民身上：「魏建民，張立群病休期間，你主持國土局日常工作。」
魏建民趕緊站起來：「是。」
「從今天起，國土局辦公室主任停職檢查。」
魏建民愣住了。國土局辦公室主任那是張立群的心腹。這一刀看著不大，卻直接砍在了門面上。
孫守成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理由寫清楚：重大會議請假報告不及時，資料交接不規範，影響重大項目盡調秩序。」
胡寶森筆尖飛快。
孫守成又看向後排組織部的列席幹部：「秦若谷臨時主持礦權科工作，組織部同步考察。誰有意見，現在提。」
全場鴉雀無聲。魏建民也閉緊了嘴。上午銀行來盡調的時候，是秦若谷硬頂上去的。這會兒誰敢反對，那就是跟市裡的融資大計過不去。
孫守成把傳真紙往旁邊推了推：「還有。政府辦成立重大項目紀律整改專班。胡寶森牽頭，何清源、崔國新、方小蓮、魏建民、秦若谷參加。」
他頓了頓：「轉型辦列席，不牽頭。」
後排，陳雪峰湊到王超賢耳邊，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王局，您被拿掉了。」
「好事。」王超賢面色不改。
「為什麼？」
「清理門戶，那是市政府自己的事。」
聲音不大，但孫守成聽見了。他抬眼掃了王超賢一下。
王超賢立刻閉嘴，坐得筆直。
「王超賢。」孫守成點了名。
王超賢站起來：「在。」
「轉型辦繼續負責政策性銀行盡調，省發改委那邊預審也不能停。至於政府內部的整改，你少插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