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守成的目光在長桌兩邊掃了一圈，端起茶杯，沒喝，又重重放下。
「從今天起，辛來政府線，只有兩句話。」
他伸出兩根短粗的手指，點在桌面上。
「項目，往前推。舊門，自己關。」
話音落下，他刻意停頓了幾秒。
「誰不關，政府替他關。」
會議室里靜得落針可聞，連翻材料的沙沙聲都默契地消失了。
高振庭默默把面前的文件夾合攏。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一輪，吳德祥算是徹底打空了。
不僅沒打成，反而把孫守成這尊平時愛和稀泥的佛給逼到了前台。
孫守成跟陸建章不一樣。
陸建章講的是政治規矩和紀律，而孫守成，講的是這日子該怎麼過。
一個市長一旦下定決心要清理門戶，底下那些局長主任絕大多數都會老老實實跟著走。
沒別的，大家還得指望他簽字發工資，指望他弄錢買煤供暖，指望他批項目。
高振庭餘光瞥向後排的王超賢。
那年輕人正低著頭，似乎在看筆尖。
這才是最讓人頭疼的地方。
他不搶風頭。功勞，他全推給孫守成；
證據，他原封不動交給郭明達；
程序，他嚴絲合縫地報給陸建章。
他自己呢？就留下一堆干不完的苦活累活。
對付這種把軟肋全藏進位度里的人，你想找個正面下死手，難如登天。
人散乾淨後，孫守成把王超賢單獨叫進了裡間。
老市長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冷不丁冒出一句：「這下你滿意了？」
「還早。」
王超賢答得沒有一絲磕絆。
孫守成沒好氣地把茶杯往前一推：「少在我面前裝老成。說吧，後面還有什麼雷？」
王超賢翻開他那個仿佛永遠記不滿的黑皮本子：「吳德祥不會就這麼停手，安泰和省里這兩頭，他都會繼續施壓。張立群這顆棋子廢了，但他手裡至少還有兩張牌。」
「哪兩張？」
「第一，政策性銀行內部的風控審核。第二，礦區企業拖延供暖用煤。」
孫守成正要去摸煙盒的手僵在了半空。「拖供煤？」
「我們摸過底，供暖煤的庫存只夠撐十幾天。」
王超賢抬起頭，語氣平穩得像在念天氣預報，「如果吳德祥暗中串聯幾家大礦，隨便找個安全檢修、運輸緊張，或者要求重新覆核合同的藉口拖上幾天，辛來市的供暖管網就會面臨斷頓。到時候，為了不讓老百姓挨凍，市政府就只能捏著鼻子去求他們。」
孫守成把桌上的雜物往旁邊一推，身子前傾：「既然你提出來了，肯定有預案。說。」
「預案有，但得您親自拍板。」
王超賢語速略微加快，「立刻啟動市經濟動員辦公室的職責，直接以『供暖保障』的名義，拉一張煤炭供應應急調度清單。把金海礦業、安泰系、國有礦，還有外地的採購渠道，全部圈進來。」
他用筆尖在紙上點了點：「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停供，就讓誰書面說明庫存、產量、運輸情況，把原合同一條條擺出來對質。同時，財政那邊必須同步準備一筆保證金。只要銀行的授信一落地，立馬支付應急煤款。」
「那要是銀行的錢沒到呢？」孫守成問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擠。」
王超賢毫不猶豫，「把柳河鎮那三十萬救助款撇開，剩下的可調資金擠出五十萬做訂金。重點不是全款買煤，而是先用訂金把外采渠道的口子鎖死。」
孫守成聽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讓何清源現在往外掏五十萬？他能在辦公室罵娘。」
「他會罵，但他更會算帳。」
王超賢說。
五十萬換全市供暖不斷，這個帳何清源門清。
孫守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這套預案，剛才開會的時候怎麼不說？」
「會上人多嘴雜。說了，吳德祥那邊就會提前聽到風聲，把外采渠道也攪黃。」
孫守成沒搭腔，只是默默把這話咽了下去。
過了幾秒，他又換了個話題：「那銀行內部風控那條呢？」
「周行長那邊問題不大，他心裡有數。但分行的風控部門是要看省里風向的。」
王超賢解釋道，「只要省里一天沒正式把那份內參打回去，風控那邊就會以『存在不確定風險』為由，無限期延緩放款。」
孫守成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怎麼破局？」
「得請陸書記出面。」
王超賢條理清晰，「向寧州市委和省發改委正式報送兩份材料。一份是今天剛過的《重大項目權限清單》，另一份是張立群事件的《整改專報》。不用在材料里替我個人解釋半句，只解釋辛來市政府現在是按什麼規矩辦事。」
孫守成緩緩點頭：「行，這個活兒，我去找陸書記交涉。」
他說完，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突然停住腳，轉身看著王超賢：「超賢，你跟我交個實底。自從猴耳打完那個求救電話，你是不是就一直憋著勁，等今天這一出？」
王超賢把黑皮本子合上：「我等的，是吳德祥把材料正式遞進省里。」
「為什麼非要冒這個險？」
「私下裡散布謠言，我們只能疲於奔命地去闢謠。
可一旦他把造假的材料正式遞進了體制內的程序，」王超賢眼神微凜，「那叫誣告陷害，這就夠立案追責了。」
孫守成死死盯了他半晌，最後嘆了口氣：「你小子，以後少拿自己當魚餌。辛來這池子水渾得很，別哪天真讓人連皮帶骨吞了。」
「我會注意的。」
「注意頂個屁用。」
孫守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從今天起，你只要出門，必須帶上陳雪峰。」
王超賢往門口瞥了一眼，語氣裡帶了點無奈：「孫市長，他那身板，真碰上羅四平那種人，打不過的。」
話音剛落，門縫裡就探出陳雪峰那張討好的臉：「孫市長，打不過，但我可以喊啊！」
孫守成被他氣樂了：「那你到時候給老子喊響點！」
陳雪峰連連點頭：「您放心，這活兒我有絕對的信心。」
孫守成嘴角扯出一點笑意，但很快又收攏。
他幾步走回辦公桌後，拿起紅色座機：「胡寶森。立刻通知何清源、糧儲局一把手，還有供熱公司的負責人。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議題只有一個：供暖煤應急調度。」
掛斷電話，孫守成看了王超賢一眼。
王超賢轉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吳德祥的牌還沒打完，但至少，辛來這邊的第一道防盜門算是焊死了。
「叮鈴鈴——」
辦公桌上的保密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孫守成接起聽筒，只聽了不到五秒，臉色就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什麼時候的事？誰帶的頭？行了，先穩住現場，絕對不許發生肢體衝突。」
掛了電話，孫守成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王超賢：「安泰系名下的三家煤礦，剛剛集中上報安全檢修。今天下午該送的煤，全停了。」
在門口當門神的陳雪峰沒忍住，爆了句粗口：「這幫人，真他媽會挑時候！」
孫守成沒理他，只對著王超賢說：「你這張嘴，還真挺准。」
王超賢沒廢話，直接把手裡的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頁：「孫市長，預案可以啟動了。」
「胡寶森！滾進來記！」孫守成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胡寶森幾乎是撞開門進來的，手裡攥著筆和本子，額頭上全是汗：「孫市長，記……記什麼？」
「記三條硬指標！」孫守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邦邦響，「第一，讓供熱公司把今天精確到噸的剩餘庫存報上來；第二，讓糧儲局把所有可調用的應急煤源盤清楚；第三，通知財政局，馬上給我理出訂金支付的加急流程！」
胡寶森頭都不敢抬，筆尖在紙上飛拉硬拽。
王超賢在一旁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胡主任，再加一條。從現在起，所有煤源的進出庫，必須雙人簽字。運輸車號、裝載量、簽收人，全部書面留痕。缺一張單據，絕不放行一輛車。」
孫守成重重點頭：「就按這個辦！何清源那邊，我親自來壓。供熱公司那頭，超賢，你去盯死。」
「我現在就過去。」
「等會兒，別急著往外沖。」孫守成抬手攔住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調度表拍在桌上，「先把這表格拿過去。讓他們照著單子一欄一欄填。誰敢空著不填，就讓他當面給我解釋清楚為什麼！」
「明白。」王超賢抓起表格，轉身就走。
陳雪峰趕緊抱起那一摞厚厚的材料跟上，一邊小跑一邊問：「王局，那我呢？我去哪兒喊？」
「你不去供熱公司，你去糧儲局。」王超賢邊走邊交代，「去找馬會蘭，讓她把應急煤的台帳立刻翻出來。」
陳雪峰一挺胸脯：「得嘞，俺也幫著她一起翻！」
王超賢猛地停住腳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去翻帳的，你是去盯人的。盯緊了，別讓人趁亂把舊帳翻成了新問題，懂嗎？」
陳雪峰後背一涼，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站得筆直：「懂了！」
看著兩人快步離開的背影，孫守成心底那股火慢慢壓了下去。他太清楚了，吳德祥這回停煤，根本不是衝著王超賢一個人來的，他是想把整個辛來市剛鼓起來的這點精氣神，直接按死在冰窟窿里。
好在，王超賢提前把刀口給擋住了。
現在，該輪到他這個當市長的出手了。
半小時後，市長辦公室的燈亮得刺眼。
何清源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本來就偏黃的臉色，這會兒難看得像剛吞了二兩黃連。「孫市長，外頭的煤價已經連著漲了兩輪了！您這時候讓我拿訂金？」
孫守成直接把那份應急調度清單推到他鼻子底下：「不是我要這筆錢，是全市的供暖管網要！何局長，你自個兒算算，十幾天後要是爐子熄了，老百姓堵了市政府的大門，咱們誰還能安生過這個年？」
何清源掃了一眼清單上的數字，眉頭抽搐了一下：「財政帳上的可調資金真的不多了……」
「不多也得給我往外擠！」孫守成一巴掌拍在桌上，「先保供暖，再保你那個錢口袋！這筆錢，特事特辦，先走應急帳戶。」
何清源沉默了兩秒，咬了咬牙：「錢我可以辦。但這事兒，必須留痕。」
「就是要你留痕！」孫守成盯著他，「以後在辛來，誰要是再敢拿『領導口頭協調』來要錢，你讓他先去把登記表填滿再說！」
聽到這句準話，何清源悄悄鬆了一大口氣。
他心裡門兒清，市長這話表面上是沖他吼，實際上是給他發了一張護身符，更是說給辛來官場那些爛毛病聽的。
正說著，王超賢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捏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表格。
「孫市長，供熱公司的底我已經摸過了。情況比預想的還緊，明天早上以前，最少得補進兩車煤。否則白天勉強能撐過去，到了夜裡管網溫度絕對保不住。」
「市裡的國有礦能擠出多少？」
「滿打滿算，兩天的量。」
「外地的採購渠道呢？」
「調度函已經全部加急發出了。」
王超賢把表格遞過去，「規矩很簡單：誰的煤先運到，誰先裝車拿錢；誰敢在這個時候找藉口拖延，回頭必須給市政府出具書面說明。」
孫守成接過表格，滿意地點點頭：「幹得好。今天晚上，你把各部門的調度口徑徹底統一。發計局、糧儲局、供熱公司、財政局，這四家必須用同一套表格匯報。誰也別想在這個時候給我玩各說各話的把戲。」
「已經在做了。」王超賢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極簡的表格，平鋪在桌面上。
孫守成低頭一看。
表格上乾乾淨淨，只有四欄：煤源、庫存、運輸、責任人。
沒有一句廢話，也沒有任何可以做文章的餘地。
「這就對了。」
孫守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越是火燒眉毛的時候，越不能亂了陣腳。」
這時，門外又探進半個身子，是剛才被派去糧儲局的陳雪峰。
他舉著手機，壓低聲音匯報：「孫市長，王局，糧儲局那邊剛打來電話。馬會蘭說，她已經帶人把壓箱底的舊帳全搬出來了。她保證，今天晚上就算不睡覺，也一定把應急煤的台帳理得清清楚楚。」
孫守成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你回電話告訴她，只要她今晚理清了，明天一早，我親自過去看。」
陳雪峰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您……您親自去查？」
孫守成瞥了他一眼，把茶杯重重放下：「我不親自去盯著，怎麼知道這鍋底到底還剩幾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