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張薄薄的門板,陸嶼聽見了這幾日在他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聲音。
讓他魂牽夢縈,讓他生死牽掛,讓他每每都能從睡夢中驚醒,而後淚流滿面,又無盡懊悔,又在一次次的絕望中重新拾起希望。
他曾設想過無數次,如果宋梔死了......他該怎麼辦?
得到的答案是堅定的,也是唯一的!
他要為她復仇!要那些惡棍血債血償!再找到她的遺體,帶回慕尼黑,和她一起躺進墳墓里。
「老......」
陸嶼猛地一下打開了門。
外面夜色正濃,而宋梔就站在門前的橙色光暈中,雙眼紅紅,大顆的淚水砸了下來,每一顆都砸在陸嶼的心裡,撞得他心口發疼,連呼吸都跟著顫。
「哐當!」
手槍摔落在地,他整個人像是失了所有力氣,只剩下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喉嚨堵得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遲疑著,指尖微微顫抖,生怕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只是他執念太深生出的幻覺,一觸即逝。
直到溫熱的觸感落在掌心,她滑落的淚砸在他手背上。陸嶼再也繃不住,猛地伸手將宋梔狠狠拽進懷裡,近乎偏執地將她箍入懷中。
「你去哪了?你去哪了!!!」
「你.....」
到最後只剩下失而復得的酸澀苦楚,以及滿腔無法宣洩的嗚咽聲。
宋梔伸手環住他不停顫抖的身體,把臉埋進他熟悉的懷抱里,一遍一遍重複著,「我沒事......我沒事......」
陸嶼顫抖的唇瓣抵在她柔軟的髮絲間,溫柔的近乎虔誠。捧起她的臉,將她的模樣牢牢的鎖定在眼眸中。
他俯下身,將雙唇輕輕地壓在宋梔的唇瓣上,很輕,很柔。閉上雙眼,任由臉上的淚水滑落,將所有的驚恐、懊悔與失而復得的慶幸,盡數藏在這細碎繾綣的吻里。
「別再離開我......」
柯蘭特傷的很重,連呼吸都是輕的,雙唇毫無血色的抿著,往日深邃柔情的眼眸緊緊閉著,整個人陷入虛弱的沉睡中。
帥氣俊美的臉上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溫潤光彩,覆著一層病態的慘白,脆弱得像是一隻漂亮的陶瓷娃娃,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孱弱與憔悴。
宋梔輕輕地撫摸著他的眉眼,想撫平他因傷痛而皺起的眉。
「柯蘭特,我來接你了......」
柯蘭特似乎感受到了宋梔了撫觸,原本緊閉的雙眸,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剛剛歷經第一次殺人的班傑明,看上去有些呆滯和消沉。
他一聲不吭的低著頭幫著柯蘭特檢查傷口,又和陸嶼合力將還在昏迷中的柯蘭特抬上了一張可以移動的病床。
宋梔突然出聲叫住了班傑明,「神父先生,我能和你談談嗎?」
她先一步走在門外的那棵椰棗樹下,負手而立,看似老謀深算,實則內心慌亂。
她必須拉攏住班傑明,柯蘭特和萊恩需要有專業的醫生救治,他們倆需要班傑明。而她還不知道希爾和威爾克的狀況,萬一他們也受傷,那就糟透了。
搞策反拉攏,她之前也幹過,但是面對信仰力極高的神父,她還是有些拿捏不准。
班傑明從呆滯中回過神,走到了宋梔對面,穩穩站定,等著宋梔先開口。
「我起初以為神父的信仰很堅定,但是沒想也會在生與死之間被隨意拋棄......可見經書救不了墮落的人心!」宋梔化身毒舌希爾,貼臉開大,先用他殺人的事實擊碎班傑明的心理防線。
果然,班傑明在聽見宋梔說信仰拋棄後,臉色肉眼可見般的灰敗了下來,他眼神躲閃,雙唇顫抖,卻又無話可說。
宋梔看著班傑明躲閃心虛的眼神,又進一步攻心。
「怎麼辦?你是神父,你居然殺了人!我跟你說過,你完全可以避開人體的要害......」
「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太慌張了......太害怕了!他手裡有槍!」班傑明出於人性的本能,開始陷入自證的誤區。
不對!
這不對!
班傑明又快速的反應過來,反問宋梔,「你也殺人啊!」
對啊!她也殺人了啊!
還是她第一個動的手!
那把陶瓷刀還是她給的......
教他砸肋骨取刀的也是她!
不是,他若沒記錯,他應該跟宋梔是一夥的呀!
上一秒兩人背靠背殺敵,下一秒就相互背刺,威逼利誘?
班傑明這才想起一個東方神秘大國的四字詞語——卸磨殺驢。
不對......不對......也不對......
他當時只是出於善意救了他們,他和他們不是一夥的!
「嗯哼,我殺了......可我殺的人多了......你和我不一樣,我也是設身處地的為你考慮。」宋梔見班傑明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又立即變了語氣,化身成心理專家柯蘭特,打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那兩具屍體早晚會被發現,但是殺人的兇器都是我的,這是事實!你大可以將殺人的事實推到我身上,我不會出賣你的,因為你幫了我們。」
宋梔說的很誠懇,不帶半分虛假,好像下一秒就能為班傑明擋槍擋刀。
班傑明又糊塗了。
她不是卸磨殺驢嗎?
難道,他們現在又是一夥的了?
就在班傑明摸不清狀態之時,就又聽見宋梔說,「對善良的人來說,教堂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而那些殺人如麻的壞蛋也會在臨死之前向上帝懺悔,祈求獲得上帝的原諒。所以,教堂目前是安全的,沒有人敢拿著槍闖進教堂殺人,除非那個惡棍想在死後下地獄。」
「當然,也有無神論者,他們會拿著槍衝進教堂,所以,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宋梔強調道。
「一條繩上的螞蚱?」班傑明皺著眉重複了一遍,下意識後退一步,「你想讓我做什麼?還是利用我的信仰交換利益?」
「不是交換利益,是相互幫助,神父的手再染上鮮血,是對上帝的褻瀆......」
宋梔抬眼掃了掃幽深的夜色,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可以幫你殺掉所有想闖入教堂的惡棍,你也看見了,殺人對我們來說易如反掌!而你,我的神父,你只要做好身為醫生的本職就可以......」
「我們還有兩名隊員沒有歸隊。」
話音落下,宋梔將那把陶瓷刀又再次遞給了班傑明,「拿著防身吧。」
班傑明遲疑了一下,而後接過了那把陶瓷刀,也變相接受了宋梔的『互幫互助』。
她說的對,神父的手不能再沾染鮮血,而教堂也不能被惡魔闖入!
若是連在教堂里都躲不過殺戮,那這片土地將會失去上帝的庇護。
回到教堂後,宋梔換了一身帶血的衣服,跪在十字架前,雙手握於胸前,低頭祈禱著,神色虔誠。
陸嶼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的走向宋梔,看著她微微蜷縮的背影,眼眸里全是心疼,卻也只能佯作輕鬆的調侃著。
「小修女也有煩心事嗎?上帝太忙了,可能顧不上你的那些小煩惱,不過,我倒有個辦法驅除煩惱。」
他繞到宋梔身前,蹲了下來,晃了晃手中那泛著瓶粉色光澤的桃紅葡萄酒。
「要不要嘗一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