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夜涼、銀月、美酒、兩人。
世間極致的浪漫,大抵都匯聚於此夜。
月輝浩蕩,洋洋灑灑落向人間,為萬物鍍上一層柔和的碎銀光,一陣碎風,一聲輕喚,都是恰到好處的輕柔。
剔透的透明酒杯靜置,溫潤的粉色葡萄酒緩緩傾入其中。淡粉的酒液澄澈軟糯,恰似揉碎的雲霞沉於杯底。
漫天傾瀉的月光落進杯中,與粉嫩的酒色交融纏繞,銀輝漾在酒波之上,輕輕晃動間,流光輾轉,瀲灩動人。
一杯酒,盛滿了秋夜月色,盛滿了人間溫柔。
陸嶼端起酒杯,遞向身側的宋梔,動作溫柔又沉穩。
他們並肩而立,迎著微涼秋風,望著漫天星月,杯沿相對,清脆的輕響消融在溫柔夜色里。
杯中的酒遙敬夜空,遙敬每一個在漫天炮火、滿目風霜之中,未曾低頭、未曾退卻,拼盡全力,堅強存活下來的人。
無關身份,無關境遇,無論男女,無論年歲。每一個於亂世中堅守生命、向陽而生的靈魂,都值得被被尊敬。
宋梔抿了一小口酒,濃郁的蜜桃味就在唇齒間迅速散開,香氣襲人。
「我把你送我的陶瓷刀給了班傑明,我覺得他用得到。」
「給到你的東西你有權做任何處理,我也覺得他目前需要那柄刀,刀身輕薄,又夠鋒利,很像做手術的柳葉刀,希望這把刀在他手中既能救人也能保他性命。」
陸嶼背靠著窗台上的欄杆,端著酒杯,笑著看向宋梔,眼中溢滿了愛意。
「我再給你準備個其他的,那個手錶怎麼樣,你解不開繩子的時候它能起到關鍵的作用,鏡片很鋒利,也能輕易的劃開敵人的喉嚨......」
宋梔輕聲一笑,從自己大腿外側的槍套里抽出了希爾送她的那把HK-45式手槍,塞進了陸嶼的手中。
「神槍手先生怎麼能沒有槍呢?我的手槍和子彈可比你那把老AK好看。」她如今也學會了調侃,輕快的語調緩解著空氣中那莫名的酸澀氣息。
陸嶼接過那把槍,像往常幫宋梔保養槍枝一樣,動作熟練的檢查著手槍的膛線、槍管和彈藥夾。
「某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氣炸的!」嘴上這麼說的,但是絲毫不影響他收下手槍的速度。
「如果他有感應,應該會馬上咬牙切齒的出現在我面前......他和安德烈......」
宋梔聳聳肩,將語氣放得輕鬆些,她不能讓過度擔憂的情緒影響她和陸嶼的理智。
「我有預感,他倆沒事!或許他們就在附近,像我們一樣都在尋找著彼此,就像我和少尉一樣,始終堅信著大家都還活著,我們總能平安歸隊。」
陸嶼端起酒杯走了過來,輕輕地拍在宋梔的肩頭,傳遞著獨屬於他們A組之間的默契和信念。
「你說的對,我們總能平安歸隊。」宋梔舉起酒杯看向陸嶼,眼中的焦慮被輕柔的月光撫平。
陸嶼並沒有與她碰杯,舉著酒杯的手臂穩穩的穿過宋梔的臂彎,然後又繞回到自己的身前。
「這麼美的月色,不喝個交杯酒有些遺憾了......」陸嶼的聲音里沒有往日裡的調侃,神色凝重,像是在進行很莊嚴的儀式。
杯沿的酒液在月光下晃出細碎的銀波。
宋梔抬眼撞進陸嶼藏著月光的眼底,那些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忽然就軟了下來,她鼻尖微酸卻彎起嘴角,主動抬腕轉了半圈,將酒杯往他的杯沿輕輕一磕。
冰涼的瓷杯碰出清脆聲響,混著遠處海浪被風卷過的沙沙聲,酒液入口帶著濃郁的香氣,暖意順著喉嚨一直燙到了心底。
「桃酒為信,月光為媒,此後餘生,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
秋日的陽光很熱情,透過彩色的玻璃染著絢爛的光彩灑進屋內,光束之下,浮塵飛揚。
柯蘭特睜開眼,只覺得那些細碎的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還活著......
最後的記憶只停留在他被陸嶼背在身後,陸嶼跟他聊了許多關於宋梔的事,他說了很多話,回到宋梔身邊是他昏死前最後的執念。
他微微蜷了蜷手指,想要活動一下,卻被一股輕柔卻執拗的力道牢牢攥著,動彈不得。
那隻抓著他的手纖細嬌小,柔軟溫熱,可細膩的指腹間,卻覆著一層淺淺薄薄的繭,是常年使用槍枝和匕首留下的痕跡,格外清晰。
他緩釋這殘存在傷痛里的倦意與昏沉,緩緩偏過頭。
病床邊,一道纖細的身影伏在床沿,是個身著素淨長袍的小修女,正沉沉熟睡著,她的手卻緊緊攥著他的手,不曾鬆開半分。
初看只覺的她身形熟悉,再仔細一瞧,心底驟然一震——這分明是宋梔。
是她,真的是宋梔!
看清那張安靜恬靜的臉龐,他心底沒有波瀾驟起的狂喜,反倒湧上一股鋪天蓋地、塵埃落定的踏實與安穩。
冥冥之中本該就是如此。
只能是她,也必須是她!
只有她才會穿過戰火,跨越生死,來到他的身旁。
柯蘭特打量了一下四周,做出了判斷,這裡應該是一處教堂。雖然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宋梔為什麼穿著修女的長袍,但他知道這裡是安全的。
上帝保佑!他們都還活著!他們找到了彼此!
他沒有叫醒宋梔,只是微微偏著頭,靜靜地看著她,眼底盛滿了失而復得的溫柔與篤定。
教堂的窗欞透進溫柔的碎光,落在宋梔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淺淺淡淡的陰影,撫平了她往日眉眼間的擔憂與緊繃,借著安穩的方寸之地,酣然入眠。
他小心翼翼地調動指尖,極其輕柔地、緩慢地回握住那隻小手。不敢用力,只是輕輕貼合,將她的指尖盡數攏在自己掌心。
原來極致的安心從不是喧囂的慶幸,而是歷經生死之後,睜眼有光,身邊有她。
不知過了多久,伏在床沿的少女睫毛輕輕顫了顫。
宋梔是被掌心細微的動靜喚醒的,那道熟悉的力道從掌心傳來,溫柔又篤定,瞬間扯回了她渙散的意識。
她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惺忪的睡眼帶著初醒的朦朧,視線聚焦的第一秒,便直直撞進柯蘭特溫柔深邃的眼眸里。
委屈也在這一瞬間湧上眼眸,她又哭了,「柯蘭特,你要嚇死我嗎!」
柯蘭特看著她泛紅的眼尾,嗓音帶著虛弱的沙啞,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卻無比清晰,「宋,我夢見你找到了我,請告訴......這不是夢,對嗎?」
宋梔哭得很兇,眼淚打濕了她的雙唇,沾滿帶咸澀淚水的雙唇印在了柯蘭特的額頭上。
「夢裡的吻可不會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