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冷得刺骨。
宋梔被柯蘭特拽著往溪流深處走,溪水沒過腰,沒過胸,沒到下巴。她憋著氣,耳朵里全是咕嘟咕嘟的水聲,還有岸上越來越近的狗叫。
軍犬的叫聲又急又凶,帶著聞到活人氣息的興奮。
柯蘭特沒回頭,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又緊了幾分,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水面說的:「潛下去。「
宋梔沒猶豫,跟著他一起沉進水裡。
水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水流又急,宋梔只能死死抓著柯蘭特的手,被水流推著往下遊走。肺里的空氣越來越少,憋到最後,胸腔火燒火燎,眼前開始冒金星。
柯蘭特忽然停住,拉了她一把,貼過來。
他捧起宋梔的臉,隔著水流,貼著宋梔雙唇,給她渡了一口氣。
只是這口氣渡得有些長。
宋梔腦子已經發木了,柯蘭特的肺活量這麼大嗎?
還有,他的眼睫毛為什麼這麼卷翹?
良久,柯蘭特才鬆開了宋梔,帶著她繼續往下潛,實時留意宋梔的狀態。
不知道過了多久,岸上的狗叫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岸邊的夜色里。
柯蘭特猛地浮出水面,拽著宋梔一起游向岸邊。
宋梔大口大口喘氣,水從頭髮上淌下來糊了滿臉,她伸手抹了一把,看見柯蘭特也濕得跟只落湯雞似的,但是是一隻好看的落湯雞,微卷的濕發貼著額頭,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異常嚴肅嚴謹的神色。
「你還好嗎?」
「還好,還好。」宋梔咳了兩聲,「就是肺活量不太行…… 我得好好練練。「
「是的,我很樂意當你的潛水教練,澳洲島就可以潛水,或者回菲諾......但是我們得先離開這裡。」柯蘭特含糊地說了一句。
兩人渾身濕透了,貼著林子往車那邊摸去,濕透的衣服又冷又重,風一吹,宋梔打了個哆嗦,牙齒磕得直響。
柯蘭特一直拽著宋梔的手腕不鬆手,「堅持一下,回到車裡開著暖風烘一下。」
宋梔沒說話,因為已經渾身發冷說不出來話。
回拉彼納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萊恩正靠在醫院後門的牆上抽菸,宋梔和柯蘭特徹夜未歸,威爾克和布韋特也沒回來,唯一的好消息是希爾已經脫離危險了。
街邊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接著是兩道急促的腳步聲,有些拖沓,顯然是體力透支造成的。
渾身濕透的柯蘭特攬著同樣渾身濕透的宋梔,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
「中尉......他們有軍犬......」宋梔看見萊恩,急忙說道。
「等會再說,先回去換衣服。」萊恩快走兩步,拉開了醫院的後門。
柯蘭特擁著宋梔進了醫院的後門。
另一邊,威爾克和布韋特按照米勒那張黑市 ID 卡找過去的時候,兩人都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了。
所謂的 「地下黑市「,就開在鎮子邊緣一條正街上,門臉亮堂堂的,招牌上寫著 「戰時物資貿易公司「,玻璃櫃檯後面貨架擺得整整齊齊 —— 防彈衣、夜視儀、彈藥箱,一溜排開,跟逛超市似的。
布韋特咂舌,「......這是黑市?」
威爾克倒是一點不意外,甚至還習以為常,「副官對黑市有刻板印象,黑市黑久了,就白了。走吧,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氣質絕然的老頭,戴著透亮的老花鏡,正低頭看書,這年頭還能看紙質書,也是稀奇。
他看見倆人進來,眼皮都沒抬,「要什麼?自己選。「
「C4,穿甲彈,防輻射服,蓋革計數器......槍枝彈藥......」 威爾克往櫃檯上一靠,「你店裡的趁手的傢伙,我都可以要。」
老頭翻書的手一頓,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他倆一番。
「防輻射服,蓋革計數器可不便宜。」
「便宜的我看不上。」威爾克哼了一聲,將手中的黑色袋子放在了櫃檯上,袋子裡面的東西發出一陣聲響,金條的響聲很動聽。
「你是第一個在我這裡不砍價的人。」老頭慢條斯理地夾住書籤,合上了書。
「在我眼裡,軍火鋪子和醫院是一個性質,都是保命的。拿保命的東西砍價,不吉利。」威爾克不卑不亢,「防輻射服要新的,二手的不要 。」
「那先驗身份吧,我們不做無名生意,這是規矩。」
老頭拿起一旁的黑色手套,戴在了手上,整個人優雅的過分,一點都不像是軍火販子。
站在旁邊的布韋特默默掏出米勒的 ID 卡,遞過去的時候有些不情願。
話說,他家中尉收到驗證信息後,會不會把他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答案是會的,但先是氣急敗壞的罵了一通,誰都沒放過,而後又把布韋特拉黑了。
威爾克扛著裝備,投來一記心疼的眼神,像是在說,你家中尉不要你了,你就留在A組吧。
布韋特,「......」
深夜,廢棄倉庫里,高瓦數的白熾燈還亮著。
陸嶼被綁在椅子上,兩夜沒合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他無法閉眼 ,頭頂那盞燈太亮太刺眼,他們根本就不讓他睡覺。
這一招,他們A組也用過,用來攻陷俘虜的心態最好用。
一陣腳步聲響起,奧列夫緩緩走進來,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走到陸嶼面前,慢條斯理地打開,抽出一份文件,遞到陸嶼眼前。
是一份身份資料。
乾乾淨淨的白紙黑字,貼著宋梔的照片,但是沒有名字,其他信息已經做好了。熟悉的身份證號碼格式、新的年齡、乾淨的履歷,從頭到尾,乾乾淨淨。
「有了這個,你的老鄉......」 奧列夫的聲音又輕又慢,「以後就清清白白,安安穩穩的過後半輩子,再不用聞火藥味。」
陸嶼盯著那張照片,盯著照片裡宋梔笑得彎彎的眉眼,喉結滾了一下。
嗓子干癢,發不出一絲聲音。
這份資料顯然比他想像中更有誘惑力。
上次是空口許的諾,這次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只要他點頭,宋梔就能幹乾淨淨地活下去,沒有戰爭,沒有追殺,沒有每天閉著眼都在算的彈道。
奧列夫又加大了籌碼,「撤僑的航班就在十日後,你還有時間考慮。」
他張了張嘴,想說 「你當我傻啊」,可聲音卡在嗓子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擠出來。
「…… 少校費心了。」
「舉手之勞而已,」奧列夫把資料收回去,放回文件袋,「你慢慢想,我不急。」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陸嶼補了一句,「如果你願意,你的名字也會一起出現在撤僑的名單中。」
白熾燈嗡嗡地響。
陸嶼盯著自己的雙腳看了很久,最後把臉埋進被汗水和血浸透的衣領里,反綁在後的雙手攥緊又鬆開,掌心裡全是掐出來的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