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沒動,把口罩摘下來收好。
她看著他躲閃的眼神,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看著他那隻被燙紅的手。
突然,她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直接跨進了他的安全距離。
那股淡淡的白茶香,混合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奶香,瞬間鑽進了時輕年的鼻子裡。
蓋過了泡麵的味道,蓋過了水泥灰的味道。
時輕年渾身僵硬,想退,卻發現身後是牆,退無可退。
「手伸出來。」
尤清水開口了。
聲音裡帶著命令的意味。
時輕年愣了一下,沒動。
「我讓你把手伸出來。」尤清水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加重了一些。
時輕年猶豫了一下,慢慢地伸出了那隻沒拿泡麵的手。
手上全是灰,指甲縫裡也是黑的。
尤清水沒嫌棄。
她從包里掏出一包濕紙巾,抽出一張,拉過他的手,細細地擦了起來。
動作很輕,很柔。
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濕紙巾冰涼的觸感,讓時輕年的指尖顫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不確定現在的她是否是真實存在的。
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長長的睫毛,看著她認真專注的神情。
心臟又酸又軟。
幫他擦完後,她也不嫌髒。
把手裡的保溫桶放在那塊泡沫板上,伸手去拿他手裡的泡麵桶。
「別吃這個了,沒營養。」
時輕年像被燙到了一樣,快速縮回手,避開了她的觸碰。
「別碰,髒。」
他低著頭,不去看她的眼睛,聲音悶悶的。「這裡沒有好玩的,你回去吧。」
髒?」
尤清水挑了挑眉。
她看著時輕年那雙躲閃的眼睛,看著他因為緊張而緊繃的下頜線。
突然,她伸出手。
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落在他滿是灰塵的臉頰上。
指腹擦過粗糙的皮膚,抹去了一道灰痕。
時輕年渾身一僵,呼吸瞬間屏住了。
「我不覺得髒。」
尤清水湊近了一些。
那股淡淡的白茶香瞬間包裹了他,蓋過了周圍的味道。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柔。
「還是說……你怕林安安知道我來找你?」
時輕年的瞳孔震顫。
又是這個名字。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看著她眼底倒映出的那個狼狽的自己,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不是……」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那就好。」
尤清水笑了。
她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點灰,她也不在意,只是輕輕捻了捻。
「阿姨做了紅燒肉,我想你應該愛吃,就給你送了過來。」
她打開保溫桶的蓋子,濃郁的肉香瞬間飄散出來,霸道地鑽進時輕年的鼻子裡。
「趁熱吃。」
時輕年看著那盒精緻的便當,又看了看手裡那桶只吃了一半的泡麵。
胃裡一陣抽搐。
那是餓的,也是饞的。
更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把他的心架在火上烤。
「尤清水。」
他抬起頭,湛藍色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掙扎,有渴望,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無奈,「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
尤清水歪了歪頭,馬尾辮在身後晃蕩了一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保溫桶里的紅燒肉。
「我想讓你吃飽。」
然後,她的手指順著保溫桶的邊緣滑落,若有若無地觸碰到了時輕年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冰涼的指尖,滾燙的皮膚。
一觸即分。
「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時輕年閉了閉眼。
眼皮很燙,像是被火燎過。
他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弧度,苦澀無比。
「尤清水,別玩我了。」
聲音沙啞。
他沒法把眼前這個在滿是灰塵的工地上,給他送飯、拿著濕巾擦手的女人。
和這一個星期對他視若無睹、像看垃圾一樣看他的女人聯繫在一起。
太割裂了。
一定是下午搬磚搬傻了,腦子缺氧,臆想症越來越嚴重。
尤清水沒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把保溫桶一層層旋開。
她把盛著米飯的那一層,輕輕放在時輕年手裡。
掌心一沉。
溫熱的,甚至有點燙手。
那是真實的溫度,順著掌心的紋路,一路燙進了心口。
時輕年手指蜷縮了一下,下意識想握緊,又怕捏碎了這不真實的夢境。
尤清水順手拿過他手心那桶泡得發漲的泡麵,隨手擱在一旁的爛木頭上。
「我沒玩你。」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她抬起頭,那雙杏眼裡沒有平日的狡黠,只有一汪將碎未碎的水光。
緊接著把鍋全甩在了時輕年頭上。
「時輕年,你講講道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了一絲鼻音。
「那天在教室門口,是你女朋友,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罵。」
尤清水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
「那些詞……『狐狸精』、『不要臉』、『爛貨』……多難聽啊。」
時輕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而你呢?」
尤清水看著他,眼神清凌凌的,像是在審判。
「你不信任我,沒有幫我說一句話。你當著所有人的面,牽住了林安安的手,帶她走了。」
「把我一個人,晾在原地。」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塵。
尤清水的髮絲亂了幾縷,貼在臉頰上,顯得格外脆弱。
「我也是有自尊的,時輕年。我也是個女孩子,我也有驕傲。」
她垂下眼帘,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
「你那樣傷害我,我不理你,不是很正常嗎?」
時輕年張了張嘴。
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乾澀,發不出聲。
看著她委屈的樣子,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
尤清水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膝蓋上。
隔著粗糙的布料,時輕年覺得那一塊皮膚都要燒起來了。
「還有那個帖子。」
她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真不是我發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平時太招搖,得罪了什麼人。或者是誰看不慣我,黑進了我家的監管系統。」
說到這,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該知道,學校里有喜歡我的人,那也就有看不慣我的人。」
時輕年的眉頭擰成了川字。
理智告訴他,這理由太扯了。
黑客?監管系統?怎麼聽怎麼像編故事。
但他看著尤清水那雙眼睛。
那麼清澈,那麼無辜,倒映著他狼狽的臉。
他又動搖了。
「那……」
時輕年聲音乾澀,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卡在喉嚨里的刺。
「既然是黑客,為什麼那個帖子的標題,標的是我和林安安?而不是我和你?難道是黑客也在你家把你認成了林安安?」
尤清水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