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她眼裡的光黯淡下去,像是燃盡的灰燼。
「我也不清楚。」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小白鞋上沾了一點灰,顯得格格不入。
「或許……」
聲音有些破碎,帶著一絲顫抖。
「或許是刻意這樣吧。想讓你懷疑就是我尤清水自己發的。」
「讓我變成一個刻意戲弄侮辱你、自導自演的壞女人。」
「挑撥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這些理由爛透了。
爛到尤清水自己說出來,都無法邏輯自洽,說服自己。
哪家黑客閒得沒事幹,要挑撥兩個學生的關係啊。
又不是過家家。
但對懷疑自己精神出問題了的時輕年來說,卻有奇效。
他看著她這副破碎的樣子,理智的防線在一點點崩塌。
真的是這樣嗎?
有人在針對她?
如果是真的,那他的所作所為,豈不是在她的傷口上撒鹽?
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蹲久了,腿有點麻,身形晃了一下。
時輕年下意識地伸手想扶,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尤清水站穩了身子。
「我今晚來這裡,就是想說清這件事的。」
她看著時輕年,眼神裡帶著一絲決絕,又帶著一絲期盼。
「信不信由你。」
「反正……」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百口難辯。」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那背影決絕又落寞,像是一隻受了傷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
時輕年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種即將失去什麼的恐慌感,比白天在籃球館看到她給別人送水還要強烈一百倍。
「等等!」
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
時輕年迅速站起來,手裡的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他顧不上這些,一把抓住了尤清水的手腕。
尤清水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很大,燙得驚人。
那是常年干粗活的手,掌心全是繭子,磨得她皮膚生疼。
但她沒掙扎。
「飯……飯撒了。」
時輕年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尤清水轉過身,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米飯,又抬頭看了看時輕年。
「撒了就撒了吧。」她淡淡地說,「反正你也不信我,吃了怕消化不良。」
「我沒說不信!」
時輕年急了,聲音拔高了幾度,又瞬間意識到這裡是工地,趕緊壓低了嗓子。
「我……我就是腦子有點亂。」
他鬆開手,有些侷促地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那個……黑客的事,報警了嗎?」
尤清水搖搖頭:「報了,查不到IP。對方是個高手。」
她撒謊連草稿都不用打。
時輕年看著她那副「認命」的樣子,心裡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眼前這個女人,被林安安這麼罵,被他誤解,卻還惦記著他沒吃飯。
跑來這種髒地方給他送飯。
如果這也是演戲,那她圖什麼?圖他這個窮光蛋?圖他這一身臭汗?
「對不起。」
時輕年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那天……是我不對。我不該丟下你。」
尤清水看著他頭頂那撮倔強的呆毛,心裡輕笑了一聲。
也就只有時輕年會這麼輕易的相信她了。
果然是個大笨蛋。
但還不夠。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她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了幾分嬌嗔。
「我的名聲可是差點毀了,還平白無故的難受了好幾天。」
「那……那怎麼辦?」他有些茫然。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
「時輕年。」
尤清水喊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鉤子,「就算你欠我一次好了。以後還。」
時輕年覺得腦子裡像是有台攪拌機在轉。
水泥、鋼筋、尤清水的眼淚、林安安的罵聲,還有那句輕飄飄的「欠我一次」,全都攪和在一起,成了漿糊。
邏輯?不存在的。
理智告訴他這事兒透著古怪。
那個所謂的黑客,那個莫名其妙的IP,還有尤清水這突如其來的示弱。
每一處都像是劣質的劇本,經不起推敲。
可他看著尤清水。
看著她眼角那點還沒散去的紅。
那股白茶香氣像是有了實體,絲絲縷縷地纏上來,勒得他大腦缺氧。
他最後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算是認了這筆糊塗帳。
見他點頭,尤清水眼底那點破碎的水光瞬間收斂,像是從未存在過。
她嘴角極快地翹了一下,又迅速壓平。
「那先吃飯。」
她指了指地上的保溫桶。
時輕年回過神,視線落在那攤撒在地上的米飯上。
白花花的米粒混著工地黑灰的塵土,看著刺眼。
他彎下腰,伸手要去抓。
這是習慣。
窮慣了的人,見不得糧食糟蹋。
哪怕髒了,吹吹灰,把上面那層剝了,底下的還能吃。
一隻手橫了過來,擋在他手背上方。
那手太白,太嫩,襯得他那隻滿是老繭和灰塵的大手像只剛從泥里刨出來的樹根。
「別撿了。」
尤清水的聲音就在頭頂。
時輕年動作一頓,手指蜷縮了一下,沒敢碰她,慢慢收了回來。
「髒。」她說。
「沒事,把上面那層……」
「我說,別撿了。」
尤清水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沒商量。
她蹲下身,從那個像百寶箱一樣的保溫桶最底層,又端出一個小碗。
滿滿當當的一碗白米飯,壓得實實的,還冒著熱氣。
「我知道你飯量大,特意多帶了一份。」
她把飯碗遞過去,連帶著一雙乾淨的竹筷。
她早就準備好了。
就像是篤定了他會把飯弄撒,或者是篤定了他一份吃不飽。
他接過碗,低聲道了句謝。
然後就是沉默的進食。
時輕年吃飯很快。
他大口大口地扒著飯,紅燒肉燉得軟爛,肥瘦相間,油光紅亮。
他夾起一塊,塞進嘴裡,甚至沒怎麼嚼,那肉就在舌尖化開了。
濃油赤醬的香味瞬間填滿了口腔,壓下了嘴裡那股揮之不去的塵土味。
尤清水沒走。
她就坐在旁邊那塊爛木頭上,雙手托著腮,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吃。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打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