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他吞咽時滾動的喉結,看著汗水順著他剛毅的下頜線滑落,滴進領口裡。
看著他手臂上的肌肉隨著筷子的動作一鼓一鼓的,青筋像蜿蜒的小蛇。
像是一頭進食的狼。
充滿著原始的蓬勃生命力。
尤清水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這種生命力,光看著,就想更加貼近他好好感受一下。
時輕年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那視線不燙,溫溫涼涼的,卻像是有實質一樣,落在哪兒,哪兒就發緊。
他只能埋頭苦吃,試圖用食物堵住那顆狂跳的心。
他不挑食,什麼都吃。
很快,那些連帶著調味用的蔥姜蒜末都被吃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口飯咽下去,時輕年胃裡暖洋洋的。
那種被填滿的充實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吃飽了?」
尤清水遞過來一張紙巾。
時輕年接過,快速的在嘴上擦著。
「飽了,謝謝。」
尤清水開始收拾地上的餐具。
時輕年想幫忙,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那些精緻的碗碟在他手裡顯得太脆弱,他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收拾好東西,尤清水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上可能沾有的灰塵。
「我走了。」
「我送你。」
時輕年拎起保溫桶,搶先一步走在前面。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工地的便道上。
周圍是轟隆隆的機器聲,還有工友們粗獷的吆喝聲。
時輕年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
像是在用身體幫她擋開周圍那些探究、八卦的視線。
快到工地大門口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前面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鋥亮,在這個灰撲撲的工地門口顯得格格不入。
司機穿著制服,正站在車旁等候。
那是尤清水的車。
時輕年站在一片腳手架投下的陰影里,沒再往前走。
那是兩個世界的分界線。
那邊是香車寶馬,是錦衣玉食的大小姐。
這邊是鋼筋水泥,是一身臭汗的窮小子。
他不想過去。
不想讓那個司機用那種挑剔、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打量他。
更不想讓尤清水因為他和這種眼神扯上關係。
尤清水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她沒問為什麼,也沒讓他繼續送。
那雙杏眼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通透,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就送到這兒吧。」
她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保溫桶。
指尖相觸。
這次他沒躲。
「回去吧,早點休息。」
尤清水說完,轉身朝那輛車走去。
時輕年站在陰影里,看著她的背影。
像一朵即將飄遠的雲。
那種巨大的失落感,比剛才的飢餓感還要兇猛,瞬間淹沒了他。
就這樣了嗎?
一頓飯,一個誤會,然後各回各家,各走各路?
就在時輕年準備轉身回去繼續搬磚的時候,那朵雲停住了。
尤清水轉過身。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昏黃的路燈和飛舞的塵埃。
她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
「時輕年。」
聲音不大,穿過嘈雜的背景音,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
「我們現在……算朋友了嗎?」
風好像突然停了。
時輕年愣在原地。
朋友。
這個詞太輕,輕得像羽毛。
又太重,重得像塊石頭,砸得他有些發懵。
那一瞬間,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喜悅,緊接著又是更深的酸澀。
他想說不止。
但又能怎麼樣呢?
兩人不是一個世界裡的。
話到嘴邊,咽了下去。
朋友。
已經很好了。
至少,不再是路人,不再是連看一眼都嫌髒的陌生人。
時輕年站在陰影里,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只要你願意……我們就是朋友。」
尤清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那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切,也多了幾分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滿意。
「那再見啦,朋友。」
她揮了揮手,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滑入夜色,只留下一串紅色的尾燈。
回到家,尤清水沒在客廳多留。
上了樓,關上房門,那股子溫軟的倦意瞬間從臉上褪了個乾淨。
她把包隨手扔在沙發上,一邊脫上衣,一邊往浴室走。
浴室很大,浴缸是圓形的,能容下兩個人。尤清水放了水,滴了幾滴玫瑰精油。
水汽很快蒸騰起來,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
褪盡衣物後,她跨進浴缸里。
熱水瞬間包裹了全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了。
她舒服地嘆了口氣,靠在浴缸邊上,閉目養神。
腦子裡卻沒閒著。
回憶著預知夢境中接下來的事態發展。
對於她來說,時輕年現在就是一張還沒刮開的彩票。
雖然她已經通過作弊手段知道了獎金數額,但刮獎的過程,還得一步步來。
洗完澡,尤清水裹著浴巾出來。
照常的護膚流程走完,再上床。
她撈過床頭的手機。
點開校園論壇。
那個關於她和時輕年的八卦貼早就沒了蹤影。
已經被她動用權限刪的一乾二淨。
現在掛在首頁飄紅的,是一個名為【熱血青春,誰與爭鋒!京大秋季校運會火熱報名中!】的帖子。
官方發的,紅底黃字,土得掉渣。
往年這種帖子,尤清水連點開的心情都沒有。
一群人流著臭汗在操場上跑來跑去,有什麼好看的?
那時候她通常會訂一張回海市的機票,或者約上閨蜜們去新開的度假村做SPA。
但這次,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兩秒,點了進去。
手指滑動屏幕,略過那些冗長的領導寄語和比賽規則,直接停在了「籃球對抗賽」的宣傳版面上。
宣傳詞寫得熱血沸騰,配圖是去年冠軍隊的剪影。
尤清水的目光沉了沉。
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夢境。
夢裡,也是這個時間段。
時輕年帶著那群看起來吊兒郎當的體育生,一路過關斬將,拿下了校運會的冠軍。
接著就是CUBA全國高校籃球聯賽提前開啟,國家隊急需新鮮血液備戰世界聯賽。
京大體院為了抓住這個機會,直接把校運會上表現突出的種子選手推了上去。
時輕年就是在那時候被選中的。
從此以後,他的人生就像開了掛。
職業聯賽、國家隊、MVP、千萬年薪、無數代言……
那個需要靠打數份工來養活自己的窮小子,搖身一變,成了萬眾矚目的體壇巨星。
這還才到他人生的半山腰。
真正讓他徹底走上頂峰的還是首富時家公開他的真實身份,求他回家繼承家業。
尤清水盯著手機屏幕,眼神有些發直。
那時候的時輕年,身邊站著的是林安安。
夢裡的林安安,穿著名牌,畫著精緻的妝,挽著時輕年的胳膊,笑得一臉幸福。
媒體稱讚她是「陪伴巨星成長的糟糠之妻」,是「真愛」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