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丟。"
尤清水的聲音快過他的動作。
時輕年伸向盒子的手僵在半空,五根手指微微張著,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她把鐲子攏在掌心,手指收緊,銀的涼意沁進皮膚。
"我很喜歡。"
三個字落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時輕年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瞳孔驟然收縮,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把細密的篩子,一寸一寸地過濾著她面部的每一個細節。
眉心有沒有擰、嘴角有沒有繃、眼睛裡有沒有那種敷衍的、溫柔到虛假的光。
沒有。
她的表情鬆弛得像一池被春風吹皺又抹平的水面,眉目舒展,眼底浮著一層細碎的光亮。
嘴角不自覺地翹著,弧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但就是藏不住。
是真的高興。
不是為了哄他。
不是施捨。
時輕年的喉嚨堵了一下,像吞了一塊稜角銳利的冰,生生硌著往下走,從喉管到胸腔,化成一片酸澀的熱。
尤清水沒理會他發怔的模樣,把鐲子翻了個面,湊近了看。
指腹擦過花瓣的邊緣,一朵一朵地摸過去。
"這朵胖了點。"
"這朵歪了。"
她的語氣是點評的口吻,卻沒有半分嫌棄。
"……這朵倒是好看。"
她指的是中間那朵,五片花瓣的弧線意外地流暢,花蕊的凹坑也打在了正中央,比其他幾朵都精緻。
"這是你第幾天打的?"
"第四天。"時輕年的聲音還有些發緊,"前面幾朵廢了好多次,到後面手就穩了。"
"進步很大,所以越往後越好看。"
尤清水把鐲子托在掌心,整圈掃了一遍。
從左到右,確實能看出一條清晰的進步軌跡。笨拙、粗糙、漸漸趨於利落、最後那幾朵甚至帶上了一絲靈氣。
不是工廠流水線能復刻的東西。
每一錘落下去的力道、角度、手腕的顫抖和調整,都被銀子忠實地記住了。
她想起以前在展覽上見過的手工銀器,價格不菲,賣的就是這種獨一無二的手工質感。
這隻鐲子算不上精緻,但勝在有呼吸、有溫度、有一錘一錘的笨拙心意。
她見過太多千篇一律的貴价珠寶了。
反而是這種東西,讓她覺得——特別。
尤清水把鐲子遞還到他面前。
時輕年的肩膀又繃了一下,"你不是說——"
"左手。"
她伸出左手,手腕朝上,五指微微張開,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
"給我戴上。"
時輕年接過鐲子的時候手指確實抖了。
指尖碰到銀面,又碰到她的手腕內側那片薄得能看見脈搏跳動的皮膚,觸感涼且燙,像同時摸到了冰和火。
他掰開鐲口,小心地套上她的手腕。
銀圈貼合上去的瞬間,他的拇指沿著鐲身內壁抹了一圈,確認沒有毛刺會刮到她,才將開口慢慢合攏。
卡得剛好。
不緊不松,晃一晃手腕不會滑落,但也不會勒出紅痕。
尤清水轉了轉手腕,銀鐲隨著動作在暖光燈下折出一道柔和的啞光。
桃花瓣緊貼著她冷白的肌膚,襯得那截手腕愈發纖細。
三十來克的分量壓在腕骨上,沉甸甸的,但不累贅。
剛剛好。
她把手舉到眼前,側了側角度,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揚了一截。
時輕年捕捉到了那個弧度。
他的眼睛亮了。
嘴角咧開的幅度越來越大,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你笑了。"
"嗯。"
"你真的喜歡?"
"說了喜歡。"
"這是你第一次收我的東西。"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近乎虔誠的顫,"真正收下的那種。"
尤清水靠著沙發背,偏過頭看他。
從前的畫面碎片一樣閃過腦海。
他遞過來的禮物,她接過去轉手送了別人。他塞進她抽屜里的零食,她當著他的面丟進了垃圾桶。他托人帶到教室的花,她看都沒看一眼就讓同學搬走了。
她沒有愧疚。
她就是那樣的人。
"怎麼,"她抬起下巴,杏眼半眯,語氣帶著傲嬌,"說這種話,是在介意以前被我扔掉的那些?"
時輕年起身,繞到她旁邊坐下,長臂一伸,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她的後腦勺抵著他的胸膛,耳朵貼上去,心跳聲悶悶的,一下接一下,像鼓槌擂在皮面上。
"不介意。"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發頂,聲音從頭骨傳下來,帶著胸腔共鳴的低沉。
"那些東西被你看見了,就已經完成它們的命了。"
尤清水沒動。
他收緊了胳膊,把她箍得更嚴實了些。
"現在開心的是……總算摸到一點你真正喜歡什麼。"
尤清水在他懷裡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著,鬢角的碎發蹭過他下頜。
"那你記好了。"
她的語氣慵懶,帶著被暖氣烘軟了的鼻音。
"以後照著這個方向來。我等著。"
說完她仰起頭,把整段雪白的頸線暴露在他的視線里。
鎖骨鏈上那顆矢車菊藍的鋯石墜正好落在鎖骨窩最深的凹陷處,折射出的光恰好投進時輕年的瞳孔。
他的呼吸滯了半拍。
"這是我媽送的。"
尤清水的指尖點了點那顆藍色墜子,聲音帶著笑。
"我也很喜歡。一是媽媽的心意,二是——"
她偏了偏臉,拉低他的頭,故意湊近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食指勾住那顆藍色墜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顆石頭的顏色,像你的眼睛。"
時輕年的瞳孔震了一下。
藍對藍,隔著幾厘米的距離,那顆墜子和他虹膜的顏色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尤清水嘴角一彎,聲音里揉進了蜜和刺。
"要是你不想看見它——那你就親手幫我摘了吧。"
時輕年的手抬起來,指尖碰到她後頸那枚鉑金搭扣的瞬間,又停住了。
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從自己懷裡扳正,讓她面對著自己。
然後搖頭。
"不摘。"
尤清水揚眉。
他低著頭,碎發遮住了半邊眉骨,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深海底部的暗流。
沉默了幾秒。
"愛一個人……"
他的喉結滾了一次,眉頭擰著,像在腦子裡費力地揀詞,把那些模糊的念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拼成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