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下去,籃球館裡安靜了一瞬。
大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尤清水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不管這次時輕年能不能重新拿到簽約名額,你們只要站出來了,就會被記恨。他們礙於輿論不會明面上動你們,但暗地裡——不給上場時間,訓練邊緣化,合同到期不續約,有的是辦法耗死你們。"
籃球館裡安靜了幾秒。
木河的表情僵住了,牛小北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他們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時輕年看了尤清水一眼,點了點頭。
"她說的對。你們好好訓練就行,別管我的破事。"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淡,"真站出來了,那幫躲在暗處的人逮不著我,就會拿你們開刀。"
"可是年哥——"大雷急了。
"可是什麼?"時輕年斜了他一眼,"你簽的北極星,北極星最近剛換了投資方,正是敏感的時候。你這會兒跳出來,不是給人遞刀子?"
大雷被噎得說不出話。
王強沉默了幾秒,悶聲道:"那我們就這麼看著?什麼都不做?"
尤清水微微側頭,那雙杏眼彎了彎,笑意重新浮上來,卻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篤定。
"也不是什麼都不做。"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亮了亮屏幕上的熱搜頁面。
"網上的民憤已經燒到這個程度了,官方想平息不容易。我估計一兩天之內,相關部門就會發布處理公告。"
她收起手機,看著王強他們。
"先等一下。如果他們還是不肯認錯,不肯還時輕年一個公道——那時候再說也不遲。到時候,輿論已經徹底倒向這邊,你們站出來,才是真正的致命一擊。"
王強和大雷對視了一眼。
大雷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嫂子,你這腦子……我服了。"
"確實。"孫毅也跟著點頭,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佩服,"嫂子比我們想得周全多了。"
時輕年看著尤清水三言兩語就把這群犟驢擺平了,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攬過她的肩,手掌落在她單薄的肩頭上。
"行了,"他掃了一眼那群人,下巴朝球場方向一揚,"廢話說完了?來打一場。看看你們在俱樂部到底練了個什麼玩意兒。"
"來就來!"大雷瞬間來了精神,"年哥你可別哭啊,我們現在可是職業水平!"
"就你?"時輕年鬆開尤清水的肩,朝場地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五個打我一個都行。"
"操,還是這麼狂!"
男生們嘻嘻哈哈地湧向球場,運動鞋在地板上發出密集的摩擦聲。
尤清水坐在場邊的長椅上,雙腿交疊,手肘撐著膝蓋,托著下巴,安靜地看著場上那群揮汗如雨的男生。
時輕年在球場上的樣子,和平時判若兩人。
那種淡漠的殼被徹底剝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銀灰色的獵豹。
敏捷、兇狠、充滿攻擊性。
他的每一次變向都乾脆利落,每一記投籃都無比精準。
王強和大雷聯手夾擊他,他一個轉身過掉兩人,三步上籃,球在籃筐里打了個旋,落入網中。
"我去!"大雷捶了一下地板,"這也防不住?"
時輕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就這?"
比賽結束時,夕陽已經把整個籃球館染成了橘紅色。
男生們癱倒在地板上,大口喘著粗氣,時輕年站在他們中間,額上的汗珠順著銀灰色的碎發滑落,呼吸只是微微加重了些。
"年哥你還是人嗎?"牛小北仰面朝天,絕望地問。
"不是,"時輕年拿過礦泉水灌了一口,"是你爹。"
"……"
尤清水被逗得輕笑出聲,眼波流轉間,恰好對上了時輕年朝她看過來的目光。
他的眼神在觸及她的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迅速移開,耳尖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男生們休息一會兒後,都去簡單清洗了一下。
他們從洗手間出來時,頭髮還滴著水,臉上帶著運動後特有的紅潤。
王強把濕毛巾往肩上一搭,朝時輕年伸出拳頭。
"年哥,我們得走了。假都沒請,明天早訓六點半,教練那個老東西點名點不到人會發瘋。"
時輕年靠在走廊牆壁上,雙臂環胸,下巴微抬。
"路上小心點。注意安全。"
大雷背起包,咧嘴一笑:"放心吧年哥,我們幾個拼車回去,孫毅開車穩得跟老太太似的。"
孫毅翻了個白眼:"滾。"
王強走到時輕年面前,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頭,
"我們等網上出結果。不管成不成——"他頓了頓,目光沉穩,"後面都會再來找你。"
時輕年點了下頭,沒多說什麼。
尤清水站在時輕年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朝他們彎了彎眼:"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發個消息。"
"收到嫂子!"
幾個大高個魚貫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大雷那嗓門從樓下傳上來一句"年哥我愛你——",被王強一巴掌拍沒了音。
時輕年嗤了一聲,牽起尤清水的手。
「我們回家。」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尤清水所料。
在全網質疑體育圈黑幕、人才埋沒,官媒、體育博主下場點評,形成的輿情壓力下。
籃協坐不住了。
一天後。
尤清水盤腿坐在沙發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頭,屏幕上是籃協官網剛剛掛出的聲明。
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觸控板,把頁面往下拉了拉。
聲明的措辭很官方,很圓滑。
「……經核實,該運動員因決賽期間的手腕傷勢,綜合多方面因素考量,暫時取消原定簽約計劃……現重啟選拔覆核流程,恢復時輕年同學進入國家隊的試訓名額……對由此造成的個人負面影響,將依據相關規定進行補償……並鄭重表示歉意。」
尤清水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合上了電腦。
手腕受傷。
多方面因素。
說得真好聽。
她靠進沙發靠背里,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不重要了。結果拿到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