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父親這會兒,一定也想到了。
果然。
過了不到半分鐘,尤卓重新開口。
"清水。"
"嗯。"
"我心裡有個想法。"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重新沉了下來,"得去證實。"
"這件事,交給我。"
"我來查。"
尤清水點頭。
"好。"
"你也難得回一趟海市。"尤卓收起文件袋,把那隻裝著頭髮的密封袋單獨捏在手裡,"這兩天就別折騰了。"
"在家休息一下。"
"也多陪陪你媽。"
"嗯。"她應得很輕,"我知道。"
尤卓沒再多停留。
他從衣帽架上取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密封袋順手收進了內袋。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
"清水。"
"嗯?"
"不要急。"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然後推門出去。
樓下,引擎聲響起,又漸遠。
——
傍晚六點過。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
"水水?"
嵐秀的聲音先一步飄進來,帶著研究所下班特有的那種疲憊里摻著輕快的尾調。
尤清水從沙發上起身。
"媽。"
嵐秀一進門,看見女兒,眼睛立刻就亮了。
"哎喲——"
她快步走過來,把手裡的包隨手擱在玄關柜上,伸手就攥住了尤清水的胳膊。
"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中午到的。"尤清水彎了彎眼睛,"想給你個驚喜。"
"驚喜,驚喜。"嵐秀拉著她往裡走,回頭還要看她一眼,像是要把這幾個月沒見的份兒一次看夠,"瘦了沒?我看看。"
"沒瘦。"
"瘦了。"嵐秀很篤定,"下頜這兒——"她伸手在女兒的下巴上比劃了一下,"尖了。"
尤清水任她比劃。
"媽,今天工作怎麼樣?"
"挺順利的,我們又攻克了一道技術上的難題。"嵐秀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哎對了,你那個電影——"
她忽然轉過身,眼睛裡全是亮的。
"《長刀令》是吧。"
"嗯。"
"我和所里好幾個同事都去看了。"嵐秀拍了一下手,"小吳她還專門買了凌晨場的票,回來跟我念叨了一禮拜。"
"她們都說——"
她頓了一下,眼角泛起細細的紋路。
"羨慕我有這麼個厲害的女兒。"
尤清水的喉嚨忽然有點緊。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母親鬢角一縷散下來的發別到耳後。
"媽。"
"嗯?"
"菜我都提前備好了,我們一起做飯。"
——
這一晚,尤卓回得晚一點。
三個人圍著餐桌坐下。
嵐秀絮絮叨叨說所里最近的項目,尤卓聽得很專心,時不時給她夾一筷子菜。
尤清水夾起一隻蝦,慢慢剝殼,聽著,應著。
燈光底下,餐桌上的三個人,看起來和過去任何一個晚上都沒有兩樣。
只有她和父親在某一個瞬間,目光在湯碗上方短暫地交匯了一下。
又各自移開。
——
接下來的兩天。
尤卓早出晚歸。
走的時候天還沒亮,回的時候嵐秀已經躺在床上看書了。
嵐秀問過一次。
"你最近怎麼忙成這樣。"
尤卓在玄關換鞋,頭都沒抬。
"學期末了。"他笑了一下,"幾個項目要結題,副業那邊也催著開會。"
"忙過這幾天就好。"
嵐秀"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尤清水站在二樓的欄杆邊,看著父親的背影沒入玄關的燈影里。
她沒有焦慮。
她相信父親。
倘若需要用到她,父親也會告訴她的。
這兩天她哪兒也沒去,陪著嵐秀。
陪她去研究所附近那家開了二十年的小館子吃午飯,陪她在傍晚的小區里散步,陪她坐在陽台的藤椅上剝橘子。
嵐秀剝橘子的時候,會把白絲一根一根撕得乾乾淨淨,再把整瓣的橘子放到她手心裡。
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尤清水捏著那瓣橘子,在嘴裡抿了很久。
——
第三天,正午。
嵐秀去研究所開半天會,家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尤卓推開書房的門。
"清水。"
"進來。"
紅木書桌上,並排擺著三隻牛皮紙文件袋。
尤清水走過去。
尤卓的指尖搭在最左邊那隻文件袋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你回來的那天,我跑了三家醫院。"
"用的是另外的渠道,樣本是同一份。"
"你媽當年生產的那家婦幼。"他的指節在第一隻文件袋上點了點,"另一家公立。"指尖移到第二隻,"還有一家私立。"指尖落在最後那隻。
"三份獨立鑑定。"
"你看。"
尤清水一份一份地拆。
第一份,私立。
她的視線掃到結論那一欄——
【支持樣本一與樣本二之間存在親生父子關係。】
第二份,公立。
【支持。】
第三份。
那家婦幼。
她翻開。
【不支持樣本一與樣本二之間存在親生父子關係。】
尤清水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她抬起頭。
"爸。"
"嗯。"
"是那家醫院的問題。"
"對。"尤卓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碾出來的,"兩份獨立做的鑑定都支持,只有它那家不支持。"
"它那一份——"
"才是被動過手腳的那一份。"
尤清水合上文件。
窗外,玉蘭樹的影子在書桌上輕輕搖了一下。
"所以——"她抬眼,"問題就出在那家醫院本身。"
"嗯。"尤卓把那三份鑑定一份一份重新收回袋子裡,"十年前的產房、值班表、主治、護士、新生兒科的交接記錄——"
「這兩天我都找人查了個遍。」
他抬起頭,看著女兒。
"清水。"
"嗯?"
"線頭有了。"
「是誰?」
尤卓沒立刻答。
他從抽屜里又抽出一沓東西,摞在那三隻文件袋邊上。
紙張挺厚,邊角磨得發毛,是這兩天反覆翻看留下的痕跡。
"清水。"
"嗯。"
"坐。"
尤清水拉開椅子坐下。
尤卓的手按在那沓紙上,掌心壓得很沉。
"那家婦幼,十年前的產科夜班表,我拿到了。"
"當晚在崗的醫生護士,一共十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