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最上面一張抽出來,推到女兒面前。
"這兩年陸陸續續走的,七個。"
尤清水的視線在那張表上掃過去。
名字旁邊一欄一欄的離職日期,密密麻麻。
"七個。"她重複了一遍。
"嗯。"尤卓的指節在桌面上一下一下,"一家公立婦幼,正經在編的崗位,待遇不差。"
"兩年內走了七個。"
"這不正常。"
尤清水抬眼。
"去向呢?"
"查了。"尤卓把第二張紙推過來,"五個出了國,兩個去了外省的私立。"
"出國的那五個里,有三個直接換了名字。"
書房裡的鐘聲"嗒"地響了一下。
尤清水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頓住。
"……爸。"
"嗯。"
"這些人——"她抬起眼,"是被人安排著送走的。"
"對。"
尤卓的聲音很平。
"一個一個,乾乾淨淨地清出了海市。"
"安排得起這種事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
"在那家醫院裡,掰著指頭數,不超過三個。"
尤清水沒說話。
她在等。
尤卓把那沓紙輕輕地推到一邊,露出底下壓著的最後一張。
一張人事簡歷。
彩印的,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笑容溫厚。
胸前別著工牌。
【副院長 徐牧之】
尤清水的視線在那張臉上停住。
"……這是?"
尤卓沒答。
他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
"徐牧之。"
"我初中同桌。"
尤清水的呼吸輕輕一滯。
"高中三年,他家在我住處的隔壁那條巷子。"尤卓的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落得很輕,"大學不在一個城市,但每個寒暑假都見。"
"工作以後,逢年過節也走動。"
"……一直走到你媽生你弟弟那年。"
書房裡的空氣慢慢沉下來。
尤清水把那張簡歷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她什麼也沒說。
尤卓自己接著往下講。
"我是孤兒。"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高中那幾年,最難的時候,一周只能吃上兩頓熱飯。"
"徐牧之他媽做包子,每天早上多蒸兩籠。我去他家寫作業,他媽就把熱包子塞我書包里。"
"他自己的零花錢,省下來一半給我買參考書。"
"考大學填志願那年,我沒錢去外地考點,他爸開著家裡那輛破二手車,連夜送我去的省城。"
尤清水安靜聽著。
"後來我考上了。"
"他差幾分,復讀了一年,去了醫學院。"
尤卓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他讀醫那幾年,是我這邊先出頭的。"
"我留校,評副教授,用副業賺錢。"
"他實習、規培、考編,處處不順。第一家三甲沒要他,第二家壓了他兩年才轉正。"
"那時候輪到我幫他。"
"我那點人脈,能搭的橋全給他搭了。介紹他認識業內的幾位老前輩,托人幫他往上遞簡歷,他評副高那年,專家組裡有兩位,是我私下裡請過幾次飯的。"
尤清水抬起眼。
"……他知道。"
"他知道。"尤卓點頭,"我沒瞞過他。"
"那時候他握著我的手,紅著眼圈跟我說,這輩子他記著。"
書房裡又靜了幾秒。
尤清水低頭看著那張簡歷照片,開口。
"媽生弟弟那一晚——"
"他是主治。"尤卓的聲音終於沉了下去,"是他跟我說,孩子斷氣了。"
"也是他。"
尤卓頓了一下。
"從手術台上把你媽救下來的。"
尤清水的指尖在桌沿上慢慢收緊。
"那之後,他就開始躲我。"
"過年我打電話過去,他說在值班。中秋我包了月餅讓他來家裡吃,他說醫院有搶救。"
"半年裡推了我四五次。"
"我後來自己上門去找過他一次。"
尤卓從桌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坐在我對面,眼睛是紅的。"
"他說,尤卓,對不起。"
"他說他這輩子學醫,最對不起的就是我這個朋友。要是他當年再多讀兩本書,再多練兩年手,那個孩子未必保不下來。"
"他說他沒臉見我。"
"他說他每次見我,就想起那個晚上。"
尤卓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跟他說,不怪他。"
"那是早產,是意外,連主任都說盡力了。"
"我說了三遍。"
"他點頭,眼淚一直在掉。"
"——但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尤清水抬起頭。
她父親此刻坐在她對面,背脊還是挺得很直,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
是更深的、被人從內里掏空過一次的疲憊。
"……爸。"
"嗯。"
"這次的鑑定。"她頓了一下,"那家婦幼的樣本,是經他手送去的?"
"是。"尤卓的回答很短,"我前天專程去找的他。"
"我跟他說,老朋友,有件事麻煩你。"
"我說我有個學生家裡出了點糾紛,孩子血型對不上,想悄悄做個鑑定,不方便走正常渠道,問他能不能在自己醫院的實驗室里走一遍,結果直接給我。"
"他答應得很爽快。"
"昨天下午,結果就送到我手上。"
尤清水低頭,再次看向那份"不支持"的鑑定書。
"——而這一份。"她輕聲說,"和另外兩家獨立機構的結果,是相反的。"
"對。"
"這就夠了。"
尤卓重新戴上眼鏡。
鏡片後那雙眼睛裡,那點疲憊被壓了下去,剩下的是另一種東西。
很冷。
"清水。"
"嗯。"
"你說——"
他把那張徐牧之的簡歷,慢慢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人,怎麼就能變得這麼快?"
書房裡沒人回答他。
尤清水看著那張被扣下去的紙,半晌,才慢慢開口。
"爸。"
"不是變得快。"
她的聲音很輕,很穩。
"是他從一開始——"
"心裡就裝著別的東西。"
"我們看了那麼多年,都沒看見。"
尤清水垂下了眼。
父親的手擱在桌面上,手背上有兩條淺淡的青筋,從指關節一路延到腕骨。
那隻手很穩。
但她知道,此刻他心裡翻湧的東西,遠比表面上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