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最窮、最苦、最潦倒的時候,誰遞了一碗熱飯過來,那份恩情能刻進骨頭裡,一輩子都不會忘。
尤卓忘不了。
熱包子的油漬洇在作業本封面上,大雨天裡那輛破二手車碾過省城收費站的聲音。
還有那個在自己成功留校時打來電話,在話筒那頭笑著說"我就知道你行"的聲音。
那些年,兩個人都窮。
窮的時候沒什麼可爭的。你多我少半個饅頭,分得清也分不清,不必分。
可後來日子好了。
一個人先爬上去了,另一個人還在底下。
伸手拉他,拉上來了。
拉上來之後呢?
站到同一個高度了——恩情就不再是恩情了。
它會慢慢變成一根刺,扎在肉里,每呼吸一次就往深處鑽一次。
受恩的人開始覺得疼。
疼久了,就恨。
恨那個讓自己欠下這一切的人。
這世上最難還的債,從來不是錢。
是臉面。
是一個人站在明明曾經還需要自己幫助的另一個人面前,永遠矮了那么半寸的滋味。
尤清水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她只是抬起頭,輕聲叫了一句。
"爸。"
尤卓"嗯"了一聲。
他的情緒來得快,收得也快。
不到十秒,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就重新變得清明。
"我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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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我調了你媽生產那天晚上的住院記錄。"
尤卓從那沓紙里抽出另一張,上頭用紅筆圈了兩處。
"同一層產科病房,隔了三間,還有一對夫婦。"
"足月產,孩子出來的時候就沒呼吸了。"
"死產。"
尤清水接過那張紙。
"時間呢?"
"比你媽早四十分鐘。"
她的手指在那個時間戳上按了一下。
"四十分鐘。"她重複,"夠了。"
"夠了。"尤卓點頭,"同一科室,同一個值班組。那個死嬰從產房轉出去中間有一段真空。"
"他只要在這段時間裡動手腳,把那個沒氣的孩子裹上我們家的腕帶,抱過來給我看一眼——"
他沒再說下去。
尤清水替他補完。
"而真正活著的那個,就從另一條通道消失了。"
"對。"
書房外面,走廊的掛鍾沉沉敲了一聲。
"那對夫婦呢?"
"查了。"尤卓從另一個文件袋裡取出兩張紙,"普通工薪階層。丈夫是港口調度員,妻子沒有固定工作。"
"出院後第五天,他們的帳戶上進了一筆錢。"
"多少?"
"十五萬。"
"出處呢?"
"過了兩層殼。最終指向一家已經註銷的貿易公司。"尤卓的指尖在那行數字上點了一下,"再往上就斷了。"
尤清水把紙放下。
"爸。"
"嗯。"
"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她問的是徐牧之。
尤卓沉默了兩秒。
"清水。"
"嗯。"
"不管他背後是什麼動機——缺錢,被人拿住了把柄,還是只是單純的想看我痛苦——"
他把手裡的紙一張一張歸攏,碼齊,放回文件袋。
動作很慢,很有條理。
"他動的是我的孩子。"
"我不會再對他心軟。"
尤清水點頭。
"但有一件事——"尤卓的語氣微微一頓,"我現在還摸不清楚。"
"他背後——有沒有別人。"
"曾經的他才剛評上副高不久,就算有膽子、趁著當年醫院系統的不完善做這種事,那他把孩子偷出來之後呢?"
"孩子去了哪裡?"
"怎麼從一個醫院的手術台上,變成了時家三房的兒子?"
"時家,在這件事裡到底是什麼角色。"
"這中間的鏈條——"
他停了一下。
"我查不到了。"
尤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坦然。
沒有遮掩,沒有逞強。
"我的能力,到這裡為止。"
"再往上,是我夠不著的層面。"
尤清水開口了。
"爸。"
"嗯。"
"我說一下我的判斷。"
尤卓抬眼看她。
"小寒在時家過得很好。"她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遞,"時鴻策給他請的家教、保姆、司機,安保,都是頂配。那孩子見我的時候,乾淨、從容,沒有一絲被虧待的痕跡。"
"如果時家是主謀——如果是時鴻策自己動的手腳——"
"他不會容許任何一個姓尤的人出現在孩子身邊。"
尤卓沒說話,眉心微微擰起。
"但我這段時間跟小寒接觸,除了正常的安保流程,沒有人阻攔過我。"
"沒有人跟蹤我。"
"沒有人對我的身份做額外排查。"
"我甚至能拿到他的頭髮帶出來——爸,這在一個真正有針對防備的豪門裡,是不可能的。"
尤卓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
"時家和調包這件事本身,沒有直接關係。"
她把話說得很清楚。
"以他們那個層級的人,想要一個孩子,有一萬種合法的途徑。自願送上門的人都排著隊。"
"時鴻策或許不知道這孩子的真實來歷。"
"又或許——他知道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尤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如果時家是敵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
"但如果他們不是——"
"那想要弄清楚全部的真相,就只有一條路。"
"去找時鴻策本人。"
尤清水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父親接下來要說什麼。
果然。
"可是——"尤卓苦笑了一下,那是她極少在父親臉上看到的表情,"一個大學教授。"
"和一個三十多歲就身居高位的政客。"
"中間隔著的,不是一道門。"
"是一堵牆。"
"我連他辦公室的門朝哪邊開,都摸不著。"
"爸。"
尤清水把那張被扣下的簡歷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
"或許我有辦法。"
尤卓的眉峰動了一下。
他沒立刻問,只是把椅背往後靠了一寸,示意她說下去。
"兩個。"
尤清水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個,走小寒。"
"讓他幫我們帶話給時鴻策,說尤家想見他一面。等對方點頭,再正式登門。"
尤卓輕輕搖頭。
"先不說他願不願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