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氣。
緩緩吐出來。
"好。"
鍋里的湯底已經燒開了,酸香味鋪滿整個廚房。
時輕年鬆開她的手,轉身把魚片一片一片滑進湯里。
白色的魚肉在翻滾的湯汁中迅速捲曲、變色。
尤清水站在他身側,看著那些魚片在沸騰中浮起來。
周六。
還有三天。
十年了。
她的弟弟——那個一出生就被告知永遠離開他們的孩子。
她終於要知道全部的真相了。
周四的晚上。
時輕年單膝跪在浴室地磚上,拿著一塊乾淨的抹布擦拭馬桶底座與地面的接縫處。
他已經把整間公寓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客廳的地板用蒸汽拖把拖了兩遍。廚房的灶台用去油噴霧擦到反光。
臥室的床單被套全部換成新的——他特意選了純白色那套,看起來乾淨。
連陽台上那盆尤清水養的綠蘿,他都修剪了枯葉,擦了花盆外壁。
此刻他正在攻克最後一個區域。
浴室。
"時輕年。"
尤清水靠在浴室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嗯?"
"你在幹嘛。"
"擦廁所。"
"我看到了。我問的是——你為什麼在擦廁所。"
時輕年頭也沒抬,抹布沿著瓷磚縫隙仔細地來回。
"你爸明天到。"
"所以?"
"萬一他來星河灣看看呢。"
尤清水沉默了兩秒。
"寶。"
"嗯。"
"我爸來京市住雲水別墅。別墅那邊阿姨和老張已經收拾好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他不會來星河灣的。"
時輕年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寫滿了不信任。
"……真的?"
"真的。我這兩天也回別墅住。"
時輕年慢慢站起來,把抹布扔進水桶里。
"以防萬一。"
他說。
然後把水桶端起來倒進馬桶衝掉,洗了手,走出浴室。
尤清水跟在他後面回到客廳。
時輕年坐到沙發上,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邊坐下。
"還有件事。"
"說。"
"串個口供。"
尤清水挑眉。
"要是尤叔問起來——我們平時是不是住一起。"
他的目光認真得像在部署戰術。
"就說很少住一起。大多時候你回別墅,我住星河灣。"
尤清水偏過頭看他。
"為什麼?"
時輕年的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他抬手撓了一下後腦勺,視線飄向天花板。
"……我們交往沒多久就同居了。"
"嗯。"
"我不想讓尤叔覺得我是一個……隨便的人。"
最後幾個字的音量小得幾乎聽不見。
尤清水盯著他那張彆扭的臉看了三秒。
然後笑了。
不是嘲諷,是真的被逗樂了。
"行。"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
"就按你說的。"
時輕年鬆了口氣,肩膀明顯塌下來。
"還有——"
"還有?"
"明天接機我穿什麼合適?"
尤清水看著他那副認真到近乎固執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緊張什麼。又不是沒見過。都帶你去過我家了,還和他們一起過了年。"
"那不一樣。我想要你爸媽每見我一次就對我印象更好一些"
時輕年把袖口往上擼了擼,顯得有些侷促。
尤清水摸摸他的頭。
「有心了,不過你隨便穿就行。」
"不行。得正式點。"
"你穿西裝我爸反而覺得你裝。"
時輕年皺眉。
"那到底穿什麼。"
"乾淨利落就行。別太刻意。"
"……哦。"
———
尤卓從到達口出來的時候,拖著一隻深棕色的登機箱。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塊低調的腕錶。頭髮梳得整齊,面容儒雅,步伐從容。
那雙眼睛在人群中精準地鎖定了女兒。
然後——
視線平移。
落在尤清水身旁那個高出她一整個頭多的銀髮青年身上。
時輕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飛行夾克,下身是黑色直筒褲和白色板鞋。
乾淨。利落。
但那張臉上的表情——
僵硬得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爸。"
尤清水迎上去,自然地接過尤卓手裡的登機箱。
"路上順利嗎?"
"順利。沒延誤。"
尤卓的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看向她身後。
時輕年往前邁了一步。
"尤叔好。"
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尤卓微微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溫和極了。
溫和到時輕年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輕年。又見面了。"
"嗯。"
"瘦了。訓練辛苦吧。"
"還好。"
尤卓點點頭,沒再多說。
轉身和尤清水並肩往停車場走。
時輕年跟在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褲縫。
到了雲水別墅後,司機老張早就等在門口,接過尤卓的行李箱送進屋裡。
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
阿姨端上切好的水果和沏好的茶。
尤卓坐在主沙發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尤清水坐在他旁邊。
時輕年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脊背挺得筆直。
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像個等待面試的應屆畢業生。
"輕年。"
尤卓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最近訓練怎麼樣?離預選賽還有多久?"
"半個多月。"
時輕年的回答簡短有力。
"教練給的評估如何?"
"各項數據都在預期範圍內。體能和技術指標比上個月提升了一截。"
"嗯。"
尤卓點了點頭。
"那平時訓練完——一般幾點回去?"
"看當天安排。早的話五六點,晚的話八九點。"
"回去之後呢?做什麼?"
"吃飯。洗澡。看比賽錄像。……睡覺。"
"一個人?"
時輕年的喉結動了一下。
"……大部分時候是。"
尤卓的嘴角微微勾起。
"清水呢?"
時輕年不敢看尤清水。
"她大多時候住這邊。別墅離學校近,也方便。"
"偶爾呢?"
"偶爾……過去坐坐。"
"坐坐。"尤卓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接著笑了。
那種笑。
溫溫柔柔的,嘴角弧度恰到好處的,看不出任何攻擊性的笑。
"年輕人嘛。正常的。"
時輕年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