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二十分鐘。
時鴻策擱下茶杯,側過身,掌心覆上時輕寒的後腦勺,輕輕揉了揉。
"小寒。"
"嗯?"
"帶哥哥姐姐去院子裡轉轉。後花園的桂花開了,帶他們看看。"
他的聲音柔和得像另一個人。
"替爸爸好好招待客人。行嗎?"
時輕寒仰起臉,看了看時鴻策,又看了看對面的尤卓。
十歲的孩子雖然不完全明白大人之間的事,但他感受得到空氣里那層薄薄的凝重。
"好。"
他從矮凳上起身,跑到尤清水面前,伸出手。
小小的手掌攤開,掌心乾燥溫熱。
"姐姐,我帶你去看桂花。我們家的桂花可香了。"
尤清水低頭看著那隻手。
她彎下腰,把手放進去。
"好的。我們去。"
時輕寒牽住她,又轉頭看向時輕年。
猶豫了一秒。
然後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
"輕年哥哥也一起。"
時輕年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隻小手。
"……走。"
他把手遞過去。
時輕寒一左一右牽著兩個人,邁著小碎步往外走。
身後,時鴻策站起身,朝尤卓微微側身。
"書房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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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卓起身,跟著他往走廊深處走去。
兩道身影消失在轉角。
後花園比想像中大。
迴廊連著一片開闊的庭院,幾株金桂正值盛花期,滿樹金黃的細碎花朵綴在枝頭,空氣里瀰漫著濃郁到幾乎甜膩的桂花香。
時輕寒鬆開兩人的手,跑到一棵桂花樹下,踮起腳尖夠了一小簇花枝,回頭沖尤清水招手。
"姐姐你聞!這棵最香!"
尤清水走過去,彎腰湊近他手裡的花枝。
"確實香。"
"這是金桂。那邊還有銀桂,銀桂沒這個香,但是顏色好看。"
時輕寒拉著她往前走,小手指著各處。
"這個是爸爸從蘇州移過來的太湖石。那邊那棵松樹有一百多年了。還有那個——"
他指著角落裡一叢低矮的灌木。
"那個是我自己種的。藍莓。但是今年沒結果。"
"為什麼沒結果?"
"管家說可能是授粉沒成功。"時輕寒皺著小鼻子。"明年我要再種一棵,讓它們互相授粉。"
尤清水忍不住笑了。
"你懂得挺多。"
"我看書看的!"
時輕年跟在後面,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前面一大一小的背影。
時輕寒牽著尤清水的手,仰著頭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尤清水偏著頭聽,偶爾應一句,偶爾伸手幫他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回去。
那個畫面。
時輕年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是他們自己的孩子。
也會這樣嗎?
也會牽著尤清水的手,仰著臉叫媽媽,帶她看這看那?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走快兩步,湊到尤清水身側。
"清清。"
"嗯?"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尤清水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本來因為父親和時鴻策此刻正在書房裡談論的事而心緒不寧。
那些關於十年前的真相,關於弟弟為什麼會出現在時鴻策身邊——
但時輕年這句話把她從那團紛亂的思緒里拽了出來。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又低頭看了看正牽著自己手、輕快的往前走的時輕寒。
然後明白了。
"想什麼呢。"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都喜歡。男孩女孩都行。"
時輕年的眼睛亮了。
"那生兩個?"
"你先把預選賽打完再說。"
"打完後結婚就生?"
"時輕年。"
"好好好,不說了。"
他嘴上說著不說了,嘴角卻咧得更開。
時輕寒回過頭,看著他倆竊竊私語的樣子,歪了歪腦袋。
"姐姐,輕年哥哥在笑什麼呀?"
"他傻。別管他。"
"哦。"
時輕寒點點頭,表情認真得像是接受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時輕年:"……"
時輕寒帶著他們逛完整個後院後,又領著兩人回到正廳。
傭人端上了精緻的糕點和鮮榨果汁。
桂花糕、芋泥酥、抹茶千層——擺盤考究,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時輕寒坐在尤清水旁邊,自己拿了一塊桂花糕,又推了一塊到尤清水面前。
"姐姐吃這個,阿姨做的,很好吃。"
"謝謝。"
尤清水咬了一口。確實好吃。
時輕寒又轉頭看時輕年。
"哥哥要吃什麼?"
"隨便。"
時輕寒給他夾了一塊芋泥酥。
時輕年接過來,一口塞進嘴裡。
"好吃。"
時輕寒滿意地點頭,像個完成了招待任務的小主人。
三人在正廳里待了很久。
時輕寒拿出自己的畫冊給尤清水看——他畫了很多花,還有錦鯉,筆觸稚嫩但色彩搭配出奇地好。
時輕年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尤清水椅背上方,手指無意識地轉著一顆從果盤裡拿的葡萄。
偶爾低頭看一眼時輕寒的畫,評價簡短。
"這條魚畫得像。"
"這朵花顏色不對。真宙沒這麼紅。"
"哥哥你又沒仔細看!那是夕陽照的!"
"哦。那還行。"
尤清水看著這兩個人一大一小地拌嘴,嘴角微彎。
但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走廊深處。
書房的門還關著。
已經快三個小時了。
終於,那扇門開了。
腳步聲沿著迴廊傳來。
尤清水第一個站起身。
尤卓走進正廳。
他的面容和平時沒有太大差別。襯衫依然平整,頭髮依然一絲不亂。
但尤清水看到了。
他的眼底有一層極薄的紅。
那種紅不是哭過的痕跡,是強行壓制住情緒後,毛細血管充血留下的印記。
他的手指微微蜷著。
指節泛白。
尤清水的心提了起來。
"爸——"
尤卓朝她微微搖了搖頭。
不是"別問"的意思。
是"等一下"。
時鴻策跟在他身後走進來。
他的神色平靜如常,目光掃過屋內三人,最後落在時輕寒身上。
"小寒,招待得怎麼樣?"
"很好!我帶姐姐和哥哥看了桂花,還有我的畫,還給他們吃了糕點!"
"乖。"
時鴻策走到時輕寒身邊,手掌自然地覆上男孩的肩。
然後他轉向尤卓。
"尤教授,今天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吃頓便飯。廚房已經在準備了。"
尤卓點了點頭。
"好。叨擾了。"
時鴻策又看向時輕年。
"輕年。帶小寒去洗個手,換身衣服吧。"
時輕年讀懂了他的意思。
站起來。
"走吧,小寒。"
時輕寒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時輕年身邊,仰頭看了看尤清水。
"姐姐不一起來嗎?"
"姐姐等會兒來找你。"
時輕寒"哦"了一聲,乖乖跟著時輕年出去了。
時鴻策最後看了尤卓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不是歉疚。不是同情。
更像是——一種同為父親的、無聲的理解。
他轉身,跟著時輕年和時輕寒一起離開了正廳。
門合上。
正廳里只剩下父女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