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走到尤卓面前。
"爸。"
尤卓坐到沙發上。
他的動作很慢。
像是在用每一個緩慢的動作來壓制住什麼即將溢出的東西。
"坐下。"
尤清水在他對面坐下。
尤卓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開口。
"當年——你媽早產,是在海市第一婦幼。"
"主治醫生叫徐牧之。"
尤清水點頭。這些她知道。
"時鴻策告訴我——"
尤卓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十年前,他剛進入體制不到兩年。當時他參與了一個專案組,負責協查一條跨省的灰色產業鏈。"
"什麼產業鏈?"
"新生兒販賣。"
尤清水的指尖冰涼。
"那條鏈上游是幾家醫院的婦產科。"尤卓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沒有看她。"他們的手法很隱蔽——專門挑選早產、難產、或者產婦身體狀況不佳的案例。在嬰兒出生後,以'窒息''心臟驟停''搶救無效'等理由,向家屬宣布死亡。"
"實際上孩子還活著。"
"對。"
尤卓默了一下。
"被宣布死亡的嬰兒會在當天夜裡通過醫院內部通道轉移出去。偽造的死亡證明、火化記錄,一整套流程都有人操作。家屬拿到的骨灰盒裡——"
他停了一下。
"是空的。或者是別的東西。"
尤清水的手攥緊了裙擺。
"時鴻策當時跟著專案組查到了下游的一個中轉點。在京郊的一處民宅里,他們救出了七個嬰幼兒。"
"其中一個——"
"就是小寒。"
尤卓終於抬起頭,看著女兒。
"他當時身上什麼標記都沒有。只有一條醫院的腕帶被剪斷了,上面的信息被塗改過,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出生日期。"
"時鴻策說,那七個孩子被救出後,專案組花了大量時間追溯他們的來源。但產業鏈的上游——那幾家醫院的相關人員,在風聲走漏後銷毀了大量檔案。"
"包括小寒的。"
"對。他的出生醫院、親生父母的信息,全部被抹掉了。專案組能查到的只有他大致的出生時間和被轉移的路線。"
尤卓的手指微微顫抖。
"時鴻策說,他查了很久。動用了他當時能動用的所有資源。但所有線索都斷在了醫院那一環。"
"那些被救出的孩子,有三個最終找到了親生父母。剩下四個——包括小寒——被認定為'無法追溯來源'。"
"按照程序,他們應該被送進福利機構。"
"但時鴻策沒有。"
尤清水的聲音很輕。
"他留下了小寒。"
"對。"
尤卓閉了一下眼。
"你弟弟當時身體很弱,裹在一條髒毛巾里。早產加上轉運途中缺乏照料,被時鴻策發現時已經發著高燒。"
"他親自帶去醫院救治。守了三天三夜。"
"孩子活下來了。"
「之後,他就把小寒留在了身邊。」
正廳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金黃轉為暮藍。
"那——徐牧之呢?"
尤清水的聲音沙啞。
"當年的專案組查到了產業鏈上游涉及的幾家醫院。主要涉案人員——兩個院長、三個科室主任、若干護士——全部落網。背後牽涉的幾個保護傘也在後續的清洗中被拔除。"
尤卓的語氣冷了下來。
"但海市婦幼不在那批名單里。"
"為什麼?"
"因為徐牧之當時只是一個普通的主治醫生。他不是產業鏈的核心節點,只是被收買後執行了個別案例的外圍人員。"
"專案組的重點在中轉和下游。上游醫院那邊,查的是有組織、成規模的參與者。像徐牧之這種——只經手過一兩例、且沒有直接參與轉運環節的——"
"漏掉了。"
"對。"
尤卓的指節攥得發白。
"不僅漏掉了。這十年裡,他還從主治升到了副主任,又從副主任升到了副院長。"
"時鴻策說,直到前不久——他通過你讓輕年發給他的親子鑑定結果,反向追查小寒的出生信息時,才鎖定了海市第一婦幼。"
"鎖定了徐牧之。"
尤清水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現在——"
"時鴻策說,他會處理。"
尤卓看著女兒。
"這件事涉及的層面,已經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了。但他給了我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徐牧之不會再在那個位置上多待一天。會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尤卓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可控的顫。
"小寒。"
"時鴻策說,小寒的撫養權和監護權,他不會放。"
尤清水沒有說話。
"但他同意——讓小寒知道真相。讓小寒和我們來往。"
"他說,這個孩子有權知道自己的血脈。也有權擁有兩個家。"
正廳里的燈被傭人悄聲擰亮了一檔。
燈光鋪在尤卓肩上,鋪在尤清水交握的指節上。
尤清水把父親方才那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監護權不放,但同意小寒知道真相,同意小寒和尤家來往,同意他擁有"兩個家"。
這個條件,已經不像是一個握權之人的讓步。
更像是一個父親的退讓。
她抬起頭。
"爸。"
"嗯。"
"你怎麼想的。"
尤卓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手。
"我沒答應他。"
"我跟他說,給我們一家人一點時間。"
尤卓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
"他答應了。"
"小寒能活到今天,是時鴻策救的。"
尤卓的聲音放得很慢。
"光這一條,他就是尤家的恩人。我不能不認。"
"但是恩歸恩。"
"血歸血。"
他看著女兒。
"清水,這個決定,我不能一個人替全家做。"
"我替不了你。也替不了你媽。"
"更替不了那孩子自己。"
尤清水的眼睛慢慢熱了。
"你是他姐姐。我得問你。"
"小寒也十歲了,已經能聽懂大人講的話。我得問他。"
"他想回尤家,還是留在這裡。"
尤卓閉了閉眼。
"最重要的——是你媽。"
"那孩子在她肚子裡待了七個月,她為了把他生下來,差點把命搭進去。還承受了十年的喪子之痛。"
"這個決定,誰都不能替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