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敏銳地察覺到了。
"怎麼了?"
"時輕年醒了。"
這句話砸下來——
尤清水的整個人定在原地。
血液"轟"地一下湧上頭頂。
她的嘴唇動了動。
"什麼時候——"
"今天上午。十一點零幾分。"陸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具體幾分鐘我沒記清。"
尤清水的腳已經邁出去半步,準備往ICU門口沖。
陸辭伸手攔了她一下。
"清水——"
他猶豫了一下。
"他不在裡面了。"
尤清水的腳步頓住。
"什麼意思。"
"時家把他帶走了。"
陸辭的眉頭是皺著的。
"轉去時家的私人療養院了。"
"剛走沒多久。"
"……不到半小時。"
尤清水的呼吸停了一拍。
"為什麼?"
她抬起頭看他。
"他剛醒,身上的管子都還沒全部撤,怎麼能轉院——"
"我也問了。"陸辭的語氣是無奈的,"他們帶了自己的醫療團隊來。一輛專門改裝的醫療車在地下車庫等著。所有設備都跟著走。從技術上來說,沒有任何安全隱患。"
"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
"時家這次……做得很徹底。"
"從他醒過來開始,整個ICU我們和睦醫院的醫生護士都被請了出來。除了馬主任簡短的交接,我們沒人靠近過病房。"
"包括我。"
陸辭看著尤清水的眼睛。
"我以家族的關係想進去看一眼,被禮貌地擋在了門口。"
尤清水的指尖一點點涼下去。
周蔓在一旁皺眉:"這什麼意思啊?刻意防著我們?"
"不是防你們。"陸辭搖頭,"是防所有人。"
"……他狀態怎麼樣?"
尤清水的聲音很輕。
陸辭猶豫了一下。
"他離開的時候,是坐著輪椅出來的。蓋了一條毯子。"
"我在走廊盡頭遠遠地看了一眼。"
"……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陸辭斟酌了一下用詞。
"……像是變了一個人。"
尤清水的心臟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什麼叫變了一個人。"
"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陸辭搖頭,"反正不像他。"
"我算起來也跟他打過好幾次交道,知道了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他這個人吧,外面看著是冷的。"
陸辭抬手比了一下自己的下頜線。
"話少,眼神沖。也不太願意主動搭理別人。"
"但你只要仔細多看兩眼,就知道裡面是炙熱鮮活的。"
"眼睛裡有東西。"
蘇晚在旁邊點頭:"對,我也這麼覺得。剛開始我還以為他很兇,性格不好。但相處下來,發現他人其實挺好的。"
"今天不一樣。"
陸辭搖頭。
"今天那個眼神——"
他停頓了幾秒。
"冷得嚇人。"
"不是那種冷淡的冷。是那種——"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從骨頭縫裡凍出來的。"
"整個人像一塊冰。"
尤清水站著沒動。
她的指節抵在自己的手肘內側,捏得很緊。
"清水你也別太往心裡去。"陸辭看了她一眼,立刻補了一句,"他剛醒。意識不一定完全回籠。"
"很多重傷後昏迷這麼久的病人,剛醒來的那幾個小時甚至幾天,都會有情緒淡漠、反應遲鈍的表現。這是腦部保護機制。"
「很正常。 」
尤清水輕輕"嗯"了一聲。
她盯著陸辭的眼睛。
"他被推出來的時候——"
"有沒有反抗。"
陸辭搖頭。
"沒有。"
"輪椅一路推過去,醫療組跟在後面,時家的人前後圍著。"
"他就這麼被推走了,沒有任何抗拒的情緒。"
尤清水的呼吸輕輕頓了一下。
"……他有沒有——"
她的舌尖在嘴裡繞了一圈。
"提過我。"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
陸辭的眼神軟了一下。
"沒有。"
"清水,抱歉。"
"他從頭到尾都沒開口。別說提你,他連一個字都沒說過。"
空氣"嗡"地一下靜下來。
周蔓和蘇晚對視了一眼。
"這——"周蔓皺起眉,"不對啊。"
"太不對了。"
蘇晚的手悄悄握住尤清水的手指。
"看來他確實還沒完全清醒過來,要不然……"蘇晚的聲音也壓低了,"他第一個反應應該是找你的。"
"以他的性格。"周蔓補了一句,"他就是從鬼門關爬回來,第一句話也得是'清清呢'。"
"怎麼可能一句都不問。"
"怎麼可能任憑時家安排。"
尤清水沒接話。
她垂著眼睛,睫毛蓋住了瞳孔里那點急促跳動的光。
她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有多不對。
時輕年和他父親之間的複雜情感糾葛,是一句話說不清的。
以他多年來都不願意回到時家的堅守,怎麼可能醒過來的第一件事,是任由時家把他從ICU推走。
一句反對沒有,一點抗拒的情緒沒有。
這不叫"意識沒回來",這叫問題很大。
尤清水指尖泛著微微的冷。
她低下頭,把心口那點酸澀往下壓了壓。
他沒有問她。
這件事在她心裡划過去的時候,還是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但她很快把這道口子按住了。
……不重要。
只要他平安無事就好,只要他還活著。
其他的事。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沒問出的名字,她可以以後一點一點聽他補給她。
她抬起頭。
"陸辭。"
"嗯。"
"你知道時家的療養院在哪嗎?"
陸辭愣了一下。
"京西那邊。"
"靠近西山。整片山頭都是他們家的。"
"從山腳下開始就是私人產業,主樓在半山腰。"
"具體門牌號呢。"
"這個——"陸辭皺眉,"我沒拿到過。"
"能查嗎。"
尤清水抬起眼看他。
那雙漂亮的杏眼裡此刻只有一件事。
陸辭猶豫了一秒。
"能。"
"整片山頭都是他家的,也沒什麼好藏的。我讓手底下認識的朋友幫忙查一查,明天之前給你。"
"謝謝。"
尤清水剛說完這兩個字。
周蔓的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清水。"
尤清水回頭。
周蔓的表情很嚴肅。
"你先冷靜一下。"
"我是冷靜的。"
"你不冷靜。"周蔓搖頭,"你臉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