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脊背在那個瞬間繃直了,膝上那本書被他往上抬了兩寸,幾乎要遮住半張臉。
他的耳廓從邊緣開始紅,紅意迅速蔓延到耳垂,再一路竄到脖頸里去。
尤清水在最後一級台階上站住了。
她挑起眉。
"時輕寒。"
"……嗯。"少年的聲音悶在書頁後面。
"你看我一眼。"
"我看過了。"
"你那也叫看?"尤清水繞過茶几,徑直在他身邊坐下,雲錦的下擺鋪開在沙發上,"你那是掃雷。"
時輕寒把書又往上抬了一寸。
尤清水伸出食指,勾住書頁的上沿,慢慢地、不容抗拒地往下壓。
書頁一寸一寸地降下去。
少年那張臉暴露在她的視線里,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此刻燒著兩團極不協調的紅。
他的睫毛垂著,顫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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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
時輕寒的眼珠往左邊溜。
"看著我,"尤清水的聲音放得極慢,尾音里含著笑,"說一句,姐姐天下第一美。"
"……"
"說啊。"
"我不說。"
"那我今天就坐在這兒不走了。"尤清水往後一靠,兩條腿交疊起來,旗袍的開衩滑開半寸,"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時輕寒把書"啪"地合上,抱在懷裡,整個人往沙發的另一頭挪了半個身位。
"姐姐你這樣很幼稚。"
"我知道。"尤清水點頭,"所以你說不說。"
少年咬著牙開不了口。
廚房那邊傳來嵐秀的聲音,隔著一道門,問他們兩個要不要吃剛出鍋的糖年糕。
時輕寒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張嘴就要應。
尤清水搶在他前面,揚聲回過去:"媽,先不吃,小寒有話要跟我說。"
少年猛地扭過頭來瞪她。
那一瞪,眼尾泛著紅,反倒像是在撒嬌。
尤清水笑得肩膀直抖。
"說吧。就一句。說完你想吃幾塊年糕我都不管。"
時輕寒把臉埋進書封,悶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七個字。
"姐姐天下第一美。"
聲音小得像蚊子。
"沒聽見。"
"姐姐天下第一美。"少年抬起頭,破罐子破摔般地拔高了音量,"夠了嗎!"
"夠了。"尤清水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指腹陷進那層薄薄的軟肉里,"我們小寒真乖。"
時輕寒偏過頭躲開,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鬧夠了。
少年重新把書攤回膝上,翻了兩頁,呼吸慢慢地平穩下來。
然後他抬起頭。
這一次他的視線沒有躲。
那雙眼睛在尤清水的臉上停了一瞬,往上移,落在她右側太陽穴上方那片編發上。
落在那枚玉簪上。
時輕寒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
少年臉上殘餘的那點羞赧褪得乾乾淨淨,眉心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線,唇線繃成一道平直的痕。
他的瞳孔在那朵金絲玉蘭上凝住,視線沿著花瓣的邊沿一寸寸地描過去,最後停在花蕊那顆淺粉的鑽上。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姐姐。"
"嗯?"
"你……"少年的手指在書頁邊沿捻了一下,"你是不是跟輕年哥哥恢復聯繫了。"
尤清水正端起茶几上的白瓷杯,手腕停在半空。
她轉過臉。
那雙杏眼裡的笑意還沒散盡,可瞳孔已經在一瞬間收緊了。
這件事,她只告訴過周蔓和蘇晚。
父母不知道,弟弟更不知道。
她甚至連時輕年那個新號的備註都懶得改,就讓"渡鴉"兩個字掛在那兒。
尤清水把杯子放回茶几。
動作很輕。
"小寒。"她的語速慢下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你怎麼知道的。"
"……"
"是因為這個?"她抬手,指尖點了點發間那枚簪子,"這是時家產業下的品牌嗎?"
時輕寒點了點頭。
然後又搖了搖頭。
那一點一搖之間隔了三四秒,少年的神色微妙到極點,像是在斟酌某種不該說出口的東西。
"料子是。"他終於開口,"這塊玉是時家最大的那個珠寶品牌今年新開的一批和田籽料,年前剛從料場收回來的獨料,一共沒幾塊。花蕊那顆粉鑽的切工也是他們家自己的工坊做的,行內一眼能認。"
尤清水的手指扣住了膝頭的旗袍緞面。
"但是這一款,"時輕寒的聲音低了一些,"不在任何售賣渠道上。品牌沒有出過這個款,沒上過圖錄,沒進過櫃檯,沒走過任何一場高定發布。"
他停頓了一下。
"它是輕年哥哥自己做的。"
空氣里那點糖年糕的甜香,忽然變得濃郁。
"手法一模一樣。"少年抬起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超出十三歲的沉靜,"金絲盤花那個走法,他有自己的習慣,起手的第一圈永遠比後面幾圈松,收尾的時候不打死結,是拿細鉗子把線頭往裡掖。這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沒有師父這麼教。"
尤清水的喉嚨收緊了。
"他什麼時候學的。"
"三年前他回時家以後,就莫名其妙地對這個上了心。"
時輕寒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是平的,可尾音里藏著一點困惑。
"他剛回去那陣子,什麼都不會。二伯給他排了課,從早上七點排到晚上十一點,商科、金融、外語、禮儀、馬術、高爾夫,一樣接一樣。他學得很快,快得讓家族成員都嚇了一跳。"
少年的手指交握在膝上。
「他經常熬夜,學完當天的課程後,就一個人鑽進後院那間小工作室里,敲敲打打到天亮。」
"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發泄。後來發現他是真的在學。請了三個師傅,一個做蠟雕的,一個做鑲嵌的,還有一個是從瑞士退休回來的老工匠。"
尤清水的睫毛垂了下去,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外人基本不知道他會這個。"少年抬起眼,"他的東西從來沒有對外展出過,一件都沒有。做完了就鎖進柜子里。有一次二伯讓他拿一件出來給客人看,他直接把工作室的門鎖了三天。"
時輕寒頓了頓。
"我以前進去過一次。"
"裡面有多少件?"
"我沒數清。"少年望著她的眼睛,"很多。做得最多的是鐲子。銀的,桃花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