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的主人就是同樣也參與這場拔河比賽的方宜。
雖然方宜說棉布護掌是她多出來的一套,可尤清水事後觀察過,方宜在騙她。
因為後面的一個星期,方宜的兩隻手都貼滿了創可貼。
後來初中畢業,各奔東西。
尤清水再也沒有見過她。
直到那通越洋電話。
方宜告訴她,初中之後家裡天翻地覆。
母親在一家建築工地做臨時工時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當場沒了。
父親再娶。
後媽進門的第二個月就在父親的默許下把她和弟弟方陽的房間騰出來做了儲藏間。姐弟倆被趕到了一間不到八平米的隔斷間裡。
方宜讀到高二那年被查出了疾病後輟學,高昂的治療費壓垮了最後一根稻草。
父親繼母完全不管她。
方陽為了照顧姐姐,讀完初中就沒再繼續讀書。
可方陽是個天才。
他所有關於計算機和網絡的知識,全部來自自學。
圖書館裡免費的破舊電腦,成了他的課堂。
知道這一切的尤清水,做了幾個決定。
她用人脈為方宜請了國內最好的醫生醫治她,再把姐弟倆從那間隔斷房裡搬了出來,安置到一個乾淨的兩居室里。
然後她著手解決方陽的學籍問題。
託了三層關係,找到了國內教育系統里能處理這類特殊情況的渠道。
方陽拿到同等學歷認證後,她出資讓他全力備考。
半年。
只用了半年。
這個沒有讀過一天高中的男生,以全省前二十的成績考進了京市排名前三的理工科高校。
方宜年少時的善意在多年後得到了數百倍的回報。
方宜和方陽也更加堅定的想要報答這份還不盡的恩情。
入學後的方陽像一台被按下啟動鍵的引擎,所有被貧窮和苦難壓抑了多年的才華在正規的學術土壤里瘋狂生長。
不到三個月,他就開始遠程替尤清水處理清淵傳媒早期的技術架構和數據分析。
大二,他正式受託以方代理人的身份出現在清淵的管理層。
如今,這家公司從當初那個靠投資小成本懸疑網劇起家的殼子,長成了圈內最令人眼紅的新貴。
接連不斷的爆款一個比一個吃得准市場脈搏。
投資回報率高到讓同行懷疑清淵背後站著哪尊大佛。
沒有人猜到,那尊大佛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女人,而替她執刀理事的,是一個二十二歲、曾經連溫飽都是問題的青年。
尤清水放下茶杯,聲音平穩。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方陽抬起頭。
"你姐姐當年給我的那副護掌,我一直記著。"
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就是這種淡,讓對面那個青年的眼眶徹底紅透了。
"小陽。"
"在。"
"你做得很好。我相信你會繼續做得好。"
方陽用力地眨了兩下眼睛,把那層水光逼回去。
"尤姐交代的事,我拼了命也會辦到。"
尤清水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一下。
那一下輕而短促,像是某種信號。
"那今天來,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方陽的脊背又直了一寸,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態。
"您說。"
"清淵這兩年悶頭賺錢,名聲有了,但口碑維度不夠。"尤清水的視線從茶杯上移開,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資本的嗅覺是靈敏的,一家只會賺錢的公司和一家又賺錢又承擔社會責任的公司,在行業里的分量截然不同。"
她頓了頓。
"清淵該做公益了。"
方陽點頭:"這塊我們團隊之前也有規劃,一直在等您定方向。"
她轉過臉來,那雙杏眼裡的神色從容得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
"青少年體育。"
方陽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去查一下,時代集團今年三月底,有一個青少年體育公益項目的年度發布會。在京市。"
"時代集團……"方陽的瞳孔收縮了一瞬,"我知道這個活動。去年是第一屆,規模不大。今年據說要擴大,會邀請多家企業和媒體參與。發起人是時代集團的少東家,……時輕年。"
尤清水的指尖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
"清淵需要一張嘉賓邀請函。"
方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可他一樣都沒有問出口。
"以什麼身份出席?"
"企業代表。"尤清水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飲盡,杯底朝上擱在桌面上,"清淵傳媒以聯合公益合作夥伴的身份,參加這場發布會。你去準備一份青少年體育領域的公益提案,內容要紮實,數據要詳實。不要讓人覺得我們是去蹭熱度的。"
"明白。"
"邀請函的事,你來對接。時代集團那邊的公關部門,以清淵傳媒的名義遞交合作意向。"
她站起身,大衣的下擺從椅面上滑落。
"規格要夠。"
"流程要正。"
"不要暴露任何和我個人有關的信息。"
方陽一字不落地記下,腦海中已經開始飛速運轉各種對接方案。
尤清水走到窗前,伸出手,指尖抵在冰涼的玻璃幕牆上。
窗外的京市在陰雲下鋪展開去,高樓大廈的輪廓像是用鉛筆在灰白畫布上潦草勾出的線條,密密匝匝。
遠處某個方向,是時代集團的總部大廈。
她看不見。
可她知道它在那兒,那個人也在裡面。
"小陽。"
"在。"
"你覺得時代那邊會答應嗎?"
方陽在她身後沉默了兩秒。
"清淵雖然成立時間較短,但去年的營收數據和市場影響力,足夠讓任何一家頭部企業認真對待我們的合作邀約。加上青少年體育公益這個垂直領域,清淵的傳媒資源和內容生產能力正好是時代需要的那塊拼圖。"
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這個舊時代的殘餘動作在下一秒被他自己察覺,手指尷尬地從鼻樑上滑下來。
"大概率會給。"
尤清水沒有轉身。
"大概率不夠。"
她的聲音很輕,可語氣的底色是鋼。
"要百分之百。"
方陽在她背後站直了身體。
"明白。我今天就開始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