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的宴會廳被改造成了半開放式的酒會空間。
圓桌撤掉了,換成了散布在各處的高腳雞尾酒桌,桌面上擺著矮腳的燭台。
燈光暗了兩個色階,從琥珀沉到了焦糖,局部區域用壁燈和落地燈補光,將每一個角落都渲染出一種流動的明暗層次。
駐場樂隊在角落裡演奏爵士樂,薩克斯的音色綿軟慵懶,被調音台壓低了音量,剛好能填滿人聲的間隙而不至於喧賓奪主。
尤清水在七點整踏進宴會廳入口的時候,離她最近的三組人幾乎同時停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換了一身黑色魚尾裙。
絲緞面料從肩線開始服帖地裹緊身體,正面是一字領的設計,鎖骨以下到胸口的弧線被面料勾勒得纖毫畢現,不露分毫多餘的肌膚,卻把胸前那道飽滿的輪廓勒得精準。
裙子的殺招在背後。
整片後背袒露在空氣中,從兩片蝴蝶骨的上緣一直裸到腰窩上方的位置,脊柱在焦糖色的燈光下投下一道筆直的陰影線,將兩側冷白細膩的皮膚一分為二。
裙身在膝蓋以下開始收窄,然後在腳踝處驟然展開成魚尾的弧度,走動時絲緞層疊翻湧,拖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尾劃破夜色水面的暗魚。
長發做了一次性的捲髮,大卷蓬鬆地散落在肩上和背上,發尾的弧度恰好落在裸背的邊緣,隨著她行走的節奏掃過肩胛骨,若即若離。
脖頸間垂著一枚拇指蓋大小的黑曜石水滴吊墜,鏈子極細,幾乎隱沒在她冷白色的胸口皮膚里,只有那顆黑色的墜子在鎖骨凹陷處微微晃動,像一滴凝固的夜。
耳垂上別著一對啞光銀的耳釘,小到幾乎看不見,可她的耳垂白得發光,於是那兩顆銀點反而變成了註腳。
那些珠寶存在的意義,不是裝飾她。
是被她穿戴。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她的身上,從面孔到鎖骨到腰線到裙擺,一路流淌下去,沒有一絲分神給首飾。
她端著一杯開場的香檳走進人群的那一刻,宴會的重心悄然發生了偏移,像一顆新的恆星誕生,原有的行星軌道被迫重新排列。
"尤老師——"
"尤小姐,這邊請——"
"清水,這是我一直想給你介紹的……"
各方人馬依次湊過來,商界的、體育界的、文娛圈的,臉上都掛著精心調配過濃度的笑容。
她一一應對,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人面前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三分鐘,給予的關注恰到好處,讓對方覺得被尊重了但不會誤以為可以獨占。
李總舉著杯子從側面擠進來,目光在尤清水的背上掃了一圈後壓低了聲音:"妹妹,你今天是真的想讓全場男人都失眠嗎。"
尤清水側頭看她,彎起眼笑了笑。
"李姐過獎了。"
"過什麼獎。你往那一站,我旁邊那桌三個上市公司老總的兒子講到一半話就忘了下一句。"
宴會廳的另一端。
和白天那套深藏藍的不同,這一套的面料沒有條紋,是純粹的啞光黑,把光線整片地吞進去,只在肩線和袖口的走線處泛出一絲勾人的光澤。
他站在西面的高腳桌旁,一隻手揣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握著一杯冰水,杯里的冰塊已經化了大半。
圍在他身邊的人從來不會少。
兩個時代集團的中層管理者在他左側,講述著某個地產板塊的最新進展。
一位連鎖體育品牌的創始人在他右側,試圖找一個切入口提出聯名合作的構想。後面還有三四個面生的人在等候排隊靠近的機會。
還有女人。
一個穿著酒紅色低胸V領晚禮裙的女人,從十分鐘前就占據了離他最近的站位。
她是國內某視頻平台力捧的新生代女演員,名字叫祝瀲,臉蛋精緻,身段單薄,一頭栗色的長捲髮堆在胸前,襯著V領的深切線,大片雪白的肌膚袒露在燈光里。
祝瀲第四次不經意地把自己的手臂蹭上了時輕年的小臂外側,借著和旁邊人說話的姿勢,把整個身體的重心往他的方向傾。
"小時總,待會兒宴會結束後,您有安排嗎?"
她的聲音被刻意壓得又軟又低,像浸了蜜的棉花,說話時下意識地仰起臉,露出一截纖長的脖頸和鎖骨下方更深的溝壑。
"我聽說附近新開了一家私人酒吧,格調特別好,很清淨。"
時輕年端著高腳杯的那隻手沒有動。
他向右側退了半步,肩膀的角度偏轉了十五度。
這個動作幅度不大,卻精準地將自己的小臂從她的觸碰範圍里撤了出去。
"晚上有工作。"
五個字,語調平得像一面水泥牆。
沒有解釋,沒有客套,沒有留任何餘地。
祝瀲的笑容僵了半拍,隨即又迅速恢復。
"那改天呢?我這幾天都在京市,隨時可以——"
"祝小姐。"
時輕年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湛藍色的瞳孔在黑色正裝的襯托下冷得像一截冰棱,沒有厭惡,沒有不耐,只有一種比厭惡和不耐更令人窒息的東西。
無關。
"我不去酒吧,也喝不了酒。"
他說完這句話後,目光已經越過了祝瀲的肩膀,投向了宴會廳的另一端。
尤清水正站在東面的那一群人當中,手裡端著已經被續了第三次的香檳,臉頰泛著一層淡粉,在焦糖色的燈光里顯得格外綿柔。
有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笑著和她碰杯,另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站在她側後方,目光黏在她裸露的後背上,像一條淌在雪地上的水漬。
時輕年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手指收緊了杯壁。
他把杯中最後一口水送進喉嚨。
半小時後。
尤清水的酒量在那群殷勤的社交高手面前敗下陣來。
不是她不能喝。
是那些人太會灌。
每一杯酒都裹著冠冕堂皇的理由,"為公益事業""為尤小姐的前程""為今晚的相識",她推掉了五杯,可推不掉的那些,加起來也足夠讓她的眼神開始失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