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的呼吸完全亂了。
她盯著尤清水的側臉,那張完美的側臉此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連她們從初中開始就熟悉到骨子裡的那種情緒起伏都被壓得乾乾淨淨。
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周蔓覺得心臟被人隔著胸膛捏了一下。
蘇晚在桌下伸出手,覆在了尤清水的手背上。
尤清水抬起眼。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淺淡。
"蔓蔓,晚晚。"她的聲音里重新回到了那種緩慢而清透的節奏,"你們別為我擔心。"
"如果他……"
尤清水的睫毛低垂了一瞬,"如果他對娶莉娜有一點點心動。"
"或者。"她的指尖極輕地敲了敲酒杯杯壁,那一聲清響細微得幾乎被殿堂內的人聲完全吞沒,"為其中利害關係反覆糾結。"
"那我就不會再糾纏其中。"
她抬起眼,直視著周蔓與蘇晚的目光。
"我尤清水要的。"
她的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晰,"是一個能堅定地選擇我的愛人。"
"不是被家族推著走、被利益裹挾著走、被現實拉扯著走的那一個。"
"如果他站不穩。"尤清水的唇角浮出一個近乎冷冽的弧,"那就換一個能站穩的。"
周蔓的胸腔里那團濕棉絮被這幾句話烘乾了些許。
"行。"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被強行壓回去的濕意,"我支持你。"
"你要真覺得他不行——"周蔓的下頜抬了半分,"到時候我偷摸找人把他打一頓。"
蘇晚被她這句話逗得極輕地笑了一下。
這一聲笑沖淡了桌面上凝滯的空氣。
尤清水也笑了。
她低下頭,將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著一種極其乾淨的涼意,一路涼到了她的胃裡。
她的眼睫在垂下的那一瞬間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東西。
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睛裡,藏著一樣她方才沒有讓周蔓和蘇晚看見的東西。
那不是她表面所展現出來的可以"輕拿輕放的從容"。
而是平靜之下,有一些東西正在緩慢且無聲地沉墜。
第五道菜撤下時,侍者換上了一整排新的水晶杯。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杯壁上那一層細密的凝露,那些水珠沿著杯身緩慢下滑,在雪白的桌布上留下一枚枚將乾的圓痕。
然後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散開了。
並不是一次普通的走神。
而是某種更早就埋下、只等一個契機就會浮上來的東西。
三年前的九月,她去到英國拍戲的第一年。
攝影棚內,楊薇為《The Ashen Crown》的一場戲燒了整整六個小時的人造大火。
劇組從北歐運來的乾燥松木在棚頂下方架成一片假的宮殿廊柱,煤油澆上去的時候,火舌順著木紋一路爬到頂端,把整個棚內的空氣烤成了一種可以用皮膚觸摸到的稠狀物。
灰燼從上方持續飄落,落在她的睫毛、鎖骨、被血漿浸透的裙擺上,落一層就被熱風吹散一層。
她的台詞只有三句。
劇本寫的是女主角在廢墟里找到那個替她擋下刺刀的男人。
道具刀是軟的,血包是提前埋好的,飾演男主的那位英國演員在她跪下去之前就已經躺進了灰堆里。
胸口那一片被染料染成近乎發黑的暗紅,正隨著他刻意放緩的呼吸極其輕微地起伏。
按分鏡,她該撲過去,抱住他,說完那三句台詞,然後鏡頭拉遠。
她撲過去了。
但她沒能說出那三句台詞。
她的手掌按在那片濕熱的暗紅上時,掌心的觸感與另一個夜晚重合了。
那個夜晚也有血。
那個夜晚的血是熱的,是從時輕年胸口那道被刀鋒撕開的口子裡往外涌的,湧出來的速度快得讓她的十根手指全部按上去也堵不住。
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跪著的,跪在地上,她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裡全是鐵鏽的味道。
攝影棚里的灰燼還在落。
她抱著那個陌生男演員的身體,臉埋進他被染料浸透的肩窩,哭到整個胸腔都在抽。
這種哭不是表演里常見的有起承轉合的哭,是一種從橫膈膜深處往上頂、斷斷續續失去節奏的痙攣。
她哭了八分鐘。
楊薇沒有喊停。
整個劇組一百多個人在監視器後面站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等她終於被兩個女場務從灰堆里攙起來的時候,楊薇走過來,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腕,誇她演技精湛。
所有人都以為她入戲太深。
執行導演當天晚上在酒店走廊里攔住她,說她把"失去"這兩個字演進了骨頭裡。
攝影指導後來在採訪里反覆提及那一鏡里她後頸的弧度。
第七十八屆英國電影學院獎的評審委員會在頒獎詞裡用了"毀滅性的真實"。
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不是演的。
這是她按著一具活人的胸口,重新經歷了一次親手感受愛人的心跳在自己掌下變慢的過程。
那道傷在時輕年身上的位置,她記得極精確。
尤清水的手抬了起來。
她的指腹抵住自己的前額,動作做得很輕,掌根壓在眉骨上方,像是在壓住某處正在向外擴散的鈍痛。
她在想,那道傷口,現在在他身上還剩下什麼。
他的身體恢復得比常人快,那是他的秘密,她知道。
可如此深的一刀,那樣長的一道口子,即使癒合得再乾淨,皮膚也不會毫無痕跡地長回原樣。
總會留下一條淡下去的、隆起的、顏色比周圍更淺一些的線。
她想,他洗澡的時候會不會看見。
她想,他會不會有一天對著鏡子,用指尖順著那條線摸過去,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來處的疑問。
她想,如果那道疤還在,那麼,無論時家用什麼手段把過去完全從他腦子裡重新塑造,他身上總還有一樣東西是屬於她的。
那個念頭剛成形,尤清水就把它掐斷了。
她的手從額前放下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周蔓正伸著脖子往主桌那邊張望,蘇晚在低頭研究盤子裡那朵用魚膠做的透明花瓣,誰都沒有看見。
尤清水端起面前被侍者重新倒入的白葡萄酒,抿了一口,讓那點冰冷的酸沿著喉管一路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