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到了繼承人敬酒環節。"
"時輕年從主桌走下來,繞過溫斯頓家那位千金,一路走過純金藍寶,走過十幾張桌子,走到咱們第十七桌。"
"某人正準備再灌一口,被人截了杯子。"
"某人不幹了。"
"某人站起來,伸手去搶人家手裡那杯紅酒。"
尤清水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搶完了還不算。"
周蔓的語調抬了起來,抬得聲情並茂。
"某人還用那種酸得能醃菜的口氣懟人家。"
"說什麼,不知道時代集團的繼承人還兼著船上的酒水管理,連別人喝什麼都要管。"
"說什麼,小時總很忙的吧,哪來的下次,下次再見,說不定已經和別人成雙入對了。"
蘇晚在那邊終於沒繃住,笑聲漏了出來。
那笑很輕,是她一貫的溫婉調子,可正是那種溫婉襯得內容格外要命。
"最絕的是時輕年。"周蔓完全放開了,"他沒生氣。"
"他一句話都沒重。"
"他把肩膀垮下來,把聲音放得比蚊子還低,跟你說『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給尤小姐換好的』,『以後你想喝什麼都行』,『就是現在不能喝,喝多了會難受』。"
"清水啊。"
周蔓的聲音里那點笑意終於藏不住,全撒了出來。
"你說,全船的人這下不就都知道了?"
"小時總在意的女人,不是那個背景牛逼哄哄的溫斯頓家千金。"
"是你,尤清水。"
"你就是這麼出名的。"
套房裡安靜了整整四秒。
尤清水從床上直接坐了起來,睡裙的下擺滑到膝蓋以上。
"我沒有吃醋。"
她的聲音在這句話上完全失去了那層慢和綿,字與字之間擠得又急又緊。
"周蔓,我沒有吃醋。"
"我喝酒是因為那瓶酒好喝,我在楊薇的殺青宴上喝過鄰近坡面的另一款,我想比一比風味的差別。"
"和時輕年一點關係都沒有。"
"哦。"
周蔓拖著這一個字,拖得意味悠長。
"那我問你。"
"我和蘇晚把你扶回房間,關上門以後,是誰開始耍酒瘋的?"
尤清水的呼吸卡了一下。
"是誰抱著抱枕坐在地毯上,一邊踢那個抱枕,一邊罵時輕年是混蛋的?"
"罵了多久你知道嗎,我掐著時間的,十一分鐘。"
"我和蘇晚按著你換衣服,卸妝的時候,你還在嚷。"
周蔓的聲音在這裡往上翻了一個詭異的調門。
"你說你要衝出去找時輕年。"
"你要看他的胸。"
尤清水的表情徹底空了。
"……看他的胸?"
她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這是什麼鬼。"
她的手掌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半張臉,指縫間露出的那截眼尾已經紅了。
"不可能是我。"
"我不會耍酒瘋。"
"這一點都不符合我的性格。"
"你們編的。"
"你們兩個聯手編的,周蔓,你欠我一個解釋。"
"人就是有多面性的呀。"
蘇晚的聲音這時候插進來,溫溫柔柔,不急不緩,像一床曬過太陽的棉被兜過來。
"清水,一個人不可能永遠只有一種顏色。"
"在不同的人面前,在不同的場景里,本來就會露出不同的樣子。"
"這樣才鮮活嘛。"
"而且我們真的很少見到你那樣。"
她笑了一下。
"真的很可愛。"
"超可愛。"
周蔓在那邊連連點頭,那點頭的動作隔著揚聲器都能聽出來。
"你踢抱枕的時候,腳背繃得特別直,跟練過芭蕾似的。"
"罵完還要哼一聲,哼完再補一句『他敢』。"
"清水,我錄了。"
"周蔓。"
尤清水的耳根已經燒透了。
那層冷白皮從來遮不住任何血色,此刻從頸側一直到肩頭都浮著一層薄薄的粉,連鎖骨下方那塊皮膚都染上了。
胸口劇烈起伏。
她一把把手機丟開。
手機落在被子上彈了半下,揚聲器里那兩個人的笑聲還在往外淌。
她抓過被子,整個人往下一縮,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臉直接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她自己的洗髮水味道,雪松混著一點極淡的薄荷香。
她把臉往下壓。
"清水。"
被子外面,周蔓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點戲譫和促狹全散了,剩下的東西軟而穩。
"我們很高興。"
"今天在那個殿堂里,看見時輕年那麼堅定地走向你。"
"繞過了所有人。"
"繞過了那個溫斯頓家的,繞過了所有比你出身高、比你背景硬的人。"
"徑直走到你面前。"
"而你也是那麼的在乎他。"
"在乎到連理智都壓不住。"
周蔓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放輕了。
"你們兩個之間的感情與羈絆,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
「深得不管中間隔著多少東西——三年的時間,失去的記憶,家族的阻攔,各種各樣的候選人。"
"你們都還是會被對方吸引,牢牢占據這顆心。"
"這樣的兩個人要是走散了。"
"太可惜了。"
被子底下,尤清水的呼吸在枕頭裡悶成一小團熱。
她沒有說話。
"好好休息。"
周蔓的聲音又輕快起來了。
"今晚還有得忙呢。"
"什——"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
就在尤清水還在思考周蔓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時,套房的通訊面板亮了。
嵌在床頭右側牆壁里的觸控屏泛出一圈柔和的冷藍光,屏面上跳出一行白色小字。
「私人管家 宋韻 請求連線」
尤清水的目光從被角邊緣移過去,被子還裹在肩膀上,發尾從被緣垂下來貼在手臂內側。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抬手按下了面板上的接通鍵。
"尤小姐。"
宋韻的聲音從壁掛式揚聲器里傳出來,清晰且柔,每一個字的咬合都圓潤得恰到好處。
跟早上初次接管時那種公事公辦的疏淡不同,此刻她的語調在尾音處添了不少溫度。
"廚房為您煲了一盅醒酒湯,用的是船上冷鏈直供的新鮮葛根和羅漢果,配了少許陳皮和蜂蜜調味。"
"方便讓我送進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