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撐著床墊坐直了一些，被子從肩頭滑到了腰際。
"進來吧。"
門鎖的電子音響了一聲，套房的玄關處傳來極輕的鞋跟落地聲。
宋韻進來的時候身姿依舊筆直，手裡托著一隻銀色的圓盤，圓盤上擺著一隻青瓷小盅，還配著一柄同色的小湯匙和一方素白的棉巾。
她走到床側，將托盤放在床頭櫃的空白處，揭開小盅的瓷蓋。
一股帶著草本甘甜的熱氣從盅口湧出來，葛根被燉得軟爛，湯色澄黃透亮，表面浮著兩片陳皮。
宋韻將瓷匙擱在盅蓋的凹槽里，試溫後，雙手把小盅端起，微微傾身遞向尤清水。
尤清水接過小盅，
把第一口湯送進嘴裡。
葛根的清甜在舌面鋪開，陳皮的微苦跟在後面，蜂蜜的甘把兩者收攏在一起，最後是一點極淡的羅漢果涼意，從咽喉一路滑到胃底。
太陽穴里脹著的鈍痛，在第三口下去之後，確確實實地鬆了。
她把整盅喝完。
瓷匙擱回盅蓋上時發出一聲極細的磕。
"多謝。"
宋韻雙手將空盅接回，放回托盤上，然後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退出去。
她的雙手交疊在身前，視線落在尤清水的臉上。
"尤小姐，還有一件事。"
"小時總想請您一起用晚餐。"
尤清水手指正在攏散落在臉頰兩側的長髮，動作頓住了。
那些記憶毫無預兆地涌回來。
周蔓的聲音——"某人用吃醋的口吻懟了對方。"
蘇晚的笑聲。
抱枕。
酒瘋。
看他的胸。
她的後頸根部升起一片細密的熱。
尤清水把頭髮別到耳後，轉過臉去，視線落在落地窗外那片已經沉到墨藍色的海面上。
"不去。"
兩個字乾淨利落，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語氣詞。
房間裡的空氣凝了一拍。
宋韻的睫毛輕輕眨了一下。
這是一種受過高級服務培訓的人才會有的微表情，所有的意外被壓縮進了一次眨眼裡，等眼皮再抬起來時，面容已經恢復了柔和的職業弧度。
但她沒有轉身。
她的聲線放得更低了，多了一層近乎懇切的請求。
"小時總說，他有些話想當面跟您說。"
她停了一下。
"關於莉娜小姐的。"
尤清水的側臉在落地窗映出的最後一點天光里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她的下頜線收緊了半秒，又鬆開。
"……"
她從鼻腔里哼了一聲。
這一聲不重，尾音拖得很短，介於不屑和鬆動之間的某個曖昧地帶。
"今晚沒有晚宴嗎？"
她仍舊沒有轉頭。
"按流程，第一天有公開午宴，就該有公開晚宴。"
宋韻聽出了這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
按照鎏金號的行程手冊，登船第一日不僅有公開午宴，公開晚宴，還有主廳酒會。
這是給各方賓客彼此打照面、彼此校準位置的黃金十二時。
行程都排得如此滿了，時輕年又是怎麼擠出時間，約尤清水單獨吃飯的？
"是有晚宴的，尤小姐。"
宋韻的語速放得更柔和了一些。
"不過小時總知道尤小姐酒後可能身體不適，估計參加不了這場晚宴。"
"正好他今天也有些累了，也決定不出席今晚的公開場合。"
尤清水怔了怔。
這番話被她逐字逐句地咀嚼過去，每一層意思都被她拆開來看了。
沒有說"小時總為了您不參加晚宴"。
說的是"他自己也累了"。
把因果關係拆散了，把她從"被人遷就"的位置上摘下來，讓她接受這頓晚飯時不必背上任何虧欠。
話術漂亮。
不知道是宋韻自己的水平，還是時輕年教的。
"……幾點。"
尤清水終於轉過臉來。
她的表情看不出太多端倪，只有耳垂上殘留著一點沒褪乾淨的粉。
不過那兩個字一出口，就等於答應了。
"七點半。"
宋韻的回答毫無延遲。
"屆時我引您過去。"
尤清水點了一下頭。
宋韻微微一頓，用商量的口吻加了一句。
"造型這邊，尤小姐是否需要我請秦琳老師過來。"
"她今日下午剛給幾位夫人做過髮型，手上還有幾套適合小型私宴的方案，如果您想用，隨時可以調。"
尤清水從床沿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套房的長絨地毯上，腳趾陷進絨面里。
"不用了。"
四十分鐘後。
休整完的尤清水站在套房的穿衣鏡前。
她換了一條奶杏色的及膝連衣裙，領口是小圓領，袖子到小臂中段，裙擺在膝蓋骨正下方收住。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沒有耳環，沒有手鍊，沒有戒指。
脖頸上空著，鎖骨裸露在領口外面。
臉上也是素的，卸了妝容之後，她的五官反而從那些精心勾勒的線條里掙脫出來，露出一種更原始的清艷。
杏眼的輪廓沒有眼線的加持依舊深邃，睫毛是天生的濃密黑長，未施口紅的唇色是自帶的淺櫻粉。
一頭海藻般的黑色長髮從肩頭垂到腰際，發尾微微打著彎。
宋韻在玄關處等她。
看見尤清水這身打扮從臥室走出來時，一切訓練有素的禮節里都裝不下她此刻從眼底透出來的那一點訝異。
她大約見過太多女賓客為了一頓單獨的晚飯花上兩個小時妝造。
而尤清水穿著這一身，站在她面前，比翡翠殿裡那個白色禮服的美人多出了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這份東西宋韻一時間找不到詞形容。
不過依舊美得讓人輕易移不開眼。
她低頭，退開半步，做了一個引路的手勢。
"尤小姐，請。"
尤清水隨她走出套房。
走廊很安靜。
十三層貴賓套房區的廊燈在入夜後切換成了暖色的低照度模式，腳下的深色地毯吃掉了所有腳步聲。
電梯在廊尾。
宋韻刷了胸針上的隱藏晶片，鋼琴漆面的電梯門無聲地滑開。
尤清水走進去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樓層按鍵。
宋韻按的不是公共社交區的七到十層，也不是任何一個餐廳所在的樓層。
數字在面板上一格一格地跳。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電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