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電梯的瞬間，腳下換成了深灰色的啞光石材地面，接縫處嵌著一線極細的銅條，在頭頂射燈的照射下泛出沉斂的光澤。
第十七層的廊壁是整塊的胡桃木飾面，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經過精密調配的香氛。
前調是佛手柑的微酸，中調沉入了一縷極淡的檀木氣息，尾調幾乎辨認不出，像是什麼珍貴樹脂被暖風烘開後最後殘留的那一絲回甘。
走過廊道，宋韻在第一個拐角處停下了腳步。
她的身體朝右側微微轉了十五度，把視線讓給了走廊盡頭的那片區域。
那裡站著五個人。
四名身穿黑色立領制服的安保人員分列兩側，他們的站姿是經過嚴格校準的，兩腳間距與肩同寬，雙手交握在身前偏低的位置，下巴收著，脊柱垂直於地面。
第五個人站在他們前方半步。
丁則安從四人的間隙中邁出來，衝著尤清水微微欠身。
"尤小姐，接下來由我帶您上去。"
他的視線只在尤清水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自然地挪開，落在宋韻身上。
宋韻朝丁則安點了一下頭，隨後退後半步，雙手交疊在腹前，身體的朝向已經迴轉到了來時走廊的方向。
"尤小姐，我在這裡等您。"
她的聲線柔且穩。
"您什麼時候結束，隨時呼叫。"
尤清水朝她頷首致意。
宋韻的身影在走廊的燈光中退遠了兩步，最終停在了拐角處，背靠胡桃木牆面，安靜地候著。
丁則安引著尤清水繼續往前。
走過安保人員身邊時，四人同時欠身，角度一致，動作的起落甚至連節奏都吻合。
他們的目光從始至終沒有落在尤清水身上，視線固定在正前方兩米左右的地面，直到她完全走過之後，才恢復原先的站姿。
廊道盡頭是另一部電梯。
丁則安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卡。
卡面上沒有文字，只有一道肉眼勉強可辨的浮雕紋路，是時家的家徽。
他將卡貼近感應區。
沒有提示音。
門扉向兩側滑開，動作無聲無息。
電梯內部的空間比賓客區的差不多。
樓層按鍵只有兩個數字。
十八。
十九。
丁則安按下了十九。
電梯上行的體感極輕，幾乎察覺不到加速和減速的過渡，如同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托著，從水底無聲地浮向水面。
門再次打開的時候，迎面湧入的第一樣東西是風。
被夜色泡涼了的海風。
她跟著丁則安走出去。
十九層的走道是半露天的，一側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另一側敞著，欄杆外就是海。
兩名穿制服的男性工作人員從對面走來。
兩人在距離尤清水兩步的地方同時停下，側身，一手貼在腹前，彎腰。
"尤小姐，晚上好。"
抬起頭時，兩個人的眼睛都平視著前方的空氣。
沒有打量。
沒有被壓在禮節下面卻總會從眼尾漏出來的探究。
尤清水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再往前，一名女性侍應捧著托盤從側門出來，看見他們時立刻停下，讓開半個身位，垂首。
她的視線始終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尺的地毯上，直到腳步聲完全過去，才重新抬腳。
整條走道上，尤清水沒有接到任何一道多餘的視線。
這裡的人被教得很好。
好到一個陌生女人第一次踏進時家的私人樓層，她的出現被當成了這層樓本來就該有的東西。
尤清水的指尖在裙側輕輕蹭了一下。
那種被完全接納、光滑到沒有一絲毛刺的接待方式，反而讓她的後頸起了一層極淡的警覺。
她把這層警覺壓下去，跟著丁則安拐過最後一道彎。
餐檯在外沿的方向。
一片突出於主體結構之外的露天平台，三面朝海，頭頂是完全敞開的夜空。
平台的邊緣圍著一圈半人高的透明擋風屏，屏面被處理成弧形，把海風削軟了才放進來。
地面鋪著深色的柚木，縫隙里嵌著一線一線的地燈，光從腳下往上洇，把整個平台托在一層薄薄的暖里。
中央只有一張桌子。
桌心擺著一隻矮口的玻璃器皿，裡頭浮著幾朵開到半途的白色花，花瓣邊緣有一點點向內卷的褐。
燭台三隻，高低不一，火苗在擋風屏的庇護下只是輕輕歪著。
平台外圍，繞著桌子隔了很遠的距離，栽著一圈活體的鳶尾。
深紫色的花瓣在夜裡幾乎看不出顏色，只有當地燈的光掃過去，那層絲絨質地的表面才會浮起一線像水一樣的光。
抬頭是天。
海上沒有雲，星子密得發漲，一顆一顆壓下來。
丁則安在平台入口停住。
"尤小姐，請。"
他退開，轉身，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擋風屏後面。
一名男服務員從平台側翼走出來。
走到桌旁替她拉開椅子，雙手扶著椅背往後送了半尺，等她坐下後再把椅子往前推回來。
尤清水的裙擺落在椅面上。
她抬起眼。
時輕年從對面的陰影里走出來。
今晚他也沒穿禮服。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圓領長袖，領口微微松著，露出鎖骨下方一截乾淨的皮膚。
下身是同色的休閒長褲，腳上一雙軟底的運動鞋。
頭髮顯然是剛洗過，沒有完全吹乾，額前那幾縷垂下來貼在眉骨上方，把他平時那種野性的鋒利壓軟了。
他坐下的時候，椅子在柚木地板上沒有發出聲音。
瞳孔在燭光里被烤成了一種更淺到近乎融化的顏色。
他的手伸過來，扶住桌上醒酒器的頸，往尤清水面前的杯子裡倒。
流出來的液體是深紅的。
卻沒有酒味。
是果汁。
石榴混著一點血橙，倒進杯里時掛了一層薄薄的壁。
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同樣的東西。
"午宴沒吃好吧。"
這是他今晚的第一句話。
聲音很低，尾音被海風吃掉一小截。
他把醒酒器放回原位。
"今晚都是清淡溫補的，希望能合你的口味。"
尤清水看著他。
"謝謝。"
第一道菜上來了。
淺口白瓷盤，盤心一小塊蒸得剛剛斷生的魚，魚皮下面那層膠質透亮，澆的是清湯，湯麵上飄著三根細如髮絲的蔥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