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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那裡面只有她

2026-08-31 01:41:06 作者: 光光無聲

  尤清水的筷子停了一下。

  這是清蒸東星斑的做法,但湯底不是常規的魚露豉油,是吊過的雞湯加了一點火腿。

  她母親嵐秀做魚就是這個路子。

  她把那一小塊魚送進嘴裡。

  肉在舌面上散開,纖維之間還含著汁,鹹味淡到幾乎只是一層底。

  第二道是蝦。

  去了殼,只留蝦尾一節,擺在一片焯過的蘆筍上。

  蝦肉表面掛著一層透亮的東西,嘗下去是酒糟的香,但酒精已經被完全煮走了。

  第三道上來的時候,尤清水的筷子在半空停住了。

  一小碗湯。

  湯色是奶白的,裡面浮著切成薄片的蓮藕和幾粒去了芯的蓮子。

  她抬起眼。

  對面的人正在低頭吃自己那份,動作不快,也不慢。

  他吃飯的樣子很乾淨,筷子落下的位置精準,從來不在盤子裡翻。

  尤清水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察覺了,抬起頭來。

  "怎麼了。"

  尤清水把筷子擱在筷枕上。

  "這些菜。"

  她的聲音在夜風裡放得很輕。

  "誰點的。"

  時輕年的手在桌下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但尤清水看見了他小臂上的肌肉繃了半秒。

  "我。"

  "廚房出的菜單,我改了三遍。"

  尤清水的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兩秒。

  一定是周蔓和蘇晚提前告訴他了。

  不然失憶的他是怎麼知道她的口味與喜好的?

  尤清水在心裡給兩個人各記了一筆。



  湯是溫的,不燙,恰好是能一口咽下去的溫度。

  她胃裡空了大半天,這一口下去,那片被葡萄酒燒過又被醒酒湯壓住的地方,終於徹底鬆開了。

  她開始正正經經地吃飯。

  時輕年也沒說話。

  他沒提午宴的事,也沒找些無關的話題往中間墊。

  他只是先安靜地陪著她吃。

  偶爾在她的杯子空了三分之一的時候伸手過來續上,續完就把手收回去。

  偶爾在她夾一塊比較遠的東西時,把那個盤子往她這邊轉過來半寸。

  服務員上菜、撤盤、換筷,全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海風從擋風屏的上緣漫過來,把桌上幾朵白花的邊緣吹得輕輕顫。

  燭火歪了又直。

  尤清水吃到第六道的時候,肩膀已經完全垮下來了。

  她坐在椅子裡的姿態不再是翡翠殿裡那種每一寸都被校準過的挺直,而是往椅背上靠了一點,一條腿的膝蓋微微朝外偏著。

  她的眼皮也軟了。

  被酒精掀翻過一遍之後殘留的鈍還在,但現在它變成了一種舒服的鈍,像被人用溫熱的手掌壓著後頸。

  她抬眼看對面的人。

  "小時總。"

  她開口了。

  時輕年的筷子一停,抬起頭。

  "嗯。"

  "你今晚不用去晚宴?"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打了個圈。

  "第一天的公開晚宴,繼承人不出席。"

  "這不合規矩。"

  時輕年把筷子放下了。

  他往後靠進椅背,兩條長腿在桌下往前伸了伸,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節曲著。

  "我累了。"


  三個字,語氣平鋪直敘。

  然後他補了幾句。

  "從早上五點半開始,我在會議室待了五個小時。中午的午宴,下午還有兩場閉門談。"

  "晚宴上那些人,明天、後天、大後天,我還要見八天。"

  "少見一晚,影響不到什麼。"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視線沒有從尤清水臉上移開。

  尤清水看著他。

  她知道他在說謊。

  不是全謊。

  他確實累,眼睛下方有一層很淡的青,是熬出來的。

  但那雙眼瞳里,此刻沒有一絲疲憊。

  那裡面只有她。

  清晰的,完整的,唯一的倒影。

  尤清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把視線落回自己面前的餐盤。

  「那小時總確實該好好休息。」

  最後一道甜品端了上來。

  是一小盅椰奶燉蛋,表皮凝出一層薄薄的膜,被瓷勺挑破的瞬間,底下的蛋液顫了兩下才停住。

  她低頭舀了一勺。

  蛋液滑過舌面,甜是被壓過的甜,只在餘味里繞一下就散。椰奶的香浮在最上層,帶著一點點被文火煨透之後的焦。

  五分鐘後,尤清水放下瓷勺。

  服務員從平台側翼無聲地出現,把兩隻小盅撤走。

  時輕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要不要走走?消食。」

  他的聲音里沒有懇求,也沒有精心設計過的邀約的甜。

  他就是這麼問的,像問她要不要在剩下的這點時間裡,把身邊這個位置繼續借給他。

  尤清水從椅子裡站起來。

  服務員上前把她的椅子往後拖開半步,她的裙擺從椅面上滑下來的時候帶出一線極輕的窸窣。

  她抬手把垂在肩前的一縷長發撥到背後。

  "走吧。"

  兩個人並肩往平台的邊緣走。

  柚木地板在腳下讓出一種極輕的彈性,地縫裡的暖光順著他們的步子往前鋪。

  尤清水的鞋跟很低,走起來幾乎和赤腳沒有區別。她的肩線放鬆了,雙手垂在裙側,沒有交疊。

  時輕年的步幅比她大很多。

  但他此刻走得很慢。

  遷就著她的速度,讓兩個人的腳尖會在同一時刻落地。

  擋風屏在欄杆之前收住了。

  最後一段是完全敞開的。

  尤清水走到欄杆前,雙手扶上去。

  她的視線越過擋風屏的邊緣,一路往外。

  鎏金號在夜裡的海面上像一座浮著的島。

  白天裡它是近四百米長十九層高的巨物。

  可現在,被夜色一裹,被這片海一襯,它渺小得讓人心慌。

  海面上沒有月。

  星子密密地掛著,一顆一顆壓下來的時候不像是光,更像是某種沉重的正在下墜的東西。

  海是黑的。

  那種黑不是缺乏光的黑,是本身就在發光的黑,是水下有什麼活的東西在翻攪、把整片深度都調動起來的黑。

  浪從遠處湧來,一層壓一層,撞在船體上的時候被切開,白沫沿著船身往後拖出極長的淺痕。

  再遠一點,浪就完全糊在一起,糊成一片翻滾、看不見邊界的深淵。

  尤清水看了很久。

  她見過很多海。

  英國拍戲那年,劇組在康沃爾的海岸懸崖上駐紮過兩周,凌晨四點她從帳篷里出來吐過一次,就是被海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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