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浴區寬敞，頭頂嵌著雨林式的花灑，旁邊的置物台上擺著全套的洗護用品，
小秋替她接過浴巾和泳衣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又遞來一次性浴帽，隨即退到門外。
"您慢慢來，我在外面候著。"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那一刻，尤清水閉著眼，仰起臉。
水流順著她的臉頰、脖頸、鎖骨一路往下淌，把泳池裡帶出來的海鹽味和方才那一身的燥熱一併衝散了。
她先把頭髮拆開，擠了洗髮水揉出滿頭泡沫，指腹在頭皮上慢慢打著圈。
水聲嘩嘩地響。
她站在溫熱的水幕底下，胸口那團被撩起來又懸在半空的東西，隨著水流一點一點沉澱下去。
沉澱成一種綿軟又帶著笑意的無奈。
失憶了，還是這個性子。
她沖淨泡沫，又在熱水底下站了一會兒，才關了花灑。
門外的小秋聽見水聲停了，隔著磨砂玻璃輕聲問了一句，得到應允後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條烘乾過的大毛巾。
她替尤清水裹住濕發，手法比某人熟練了不知道多少倍，毛巾卷好盤在頭頂，又引著她坐到鏡前的軟凳上。
吹風機的熱風嗡嗡地響起來。
小秋的手指穿過她的長髮，一縷一縷地吹，從髮根到發梢，熱風烘得頭皮暖融融的。
尤清水閉著眼坐在鏡前，任由那雙靈巧的手擺弄。
頭髮吹到全乾，小秋關了吹風機，從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個防塵袋。
"尤小姐，這是給您準備的。"
袋子拉開，裡面是一套全新的裙裝。
上身是一件燕麥色的羊絨針織衫，領口是寬鬆的一字領，摸上去又軟又厚。
下身配了一條同色系的長裙，裙擺到小腿中段，腰頭是有彈性的寬邊設計。
旁邊還放著一雙軟底的絨面平底鞋和一件淺駝色的長款開衫。
"夜裡海上風大，特意給您挑了保暖的。"小秋把衣服一件件展開，"您原先那條紫色長裙，我會按流程送去護理，護理好直接送回您的房間。"
尤清水伸手摸了摸那件羊絨衫，指尖陷進細密的絨里。
"有心了。"
她換上衣服。
羊絨貼著皮膚，暖意從四面八方裹上來，把海風鑽進骨頭縫裡的一點涼徹底擠了出去。
她套上開衫，把發尾從領口裡撥出來，站到鏡前。
鏡子裡的人卸盡了方才泳池邊的一點鋒芒，裹在柔軟的燕麥色里。
臉頰上還留著熱水蒸出來的薄粉，眼尾有一點沒散乾淨的潮意。
唇角卻彎著。
那點笑淡而真，是從心底漫上來的，連她自己都沒打算收。
尤清水從更衣室走出來，熱風裹著的一點水汽還貼在她的小腿上。
時輕年等在外面的廊燈下。
他也換過了。
上身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領口抽繩松松垂著，下身是黑色的運動長褲，褲腳鬆鬆地堆在鞋面上，腳上一雙白色的板鞋。
頭髮吹得半干，幾縷碎發翹著，沒做任何打理。
這一身打扮落進尤清水眼裡，她的腳步頓了半拍。
太熟悉了。
京大圖書館門口，籃球場邊，夏天裡把外套系在腰上跑進雨里的那個男生，和眼前這個人疊在了一起。
她的心口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等久了？"
她先開口。
"沒有。"
時輕年答得很快，快得有點刻意。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落了落，又滑開，落到她身側的牆壁上。
從更衣室門口到餐廳的這段路，他走在她左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下巴收著，一副專心趕路的樣子。
可他耳朵尖還紅著。
泳池邊那一場兵荒馬亂的後勁顯然還沒過去。
他偽裝得四平八穩，可尤清水走在他身側，眼角餘光把他那點強撐的鎮定看得一清二楚。
她沒戳破，心情很好地跟著他的步子。
餐廳里留了一盞暖色的吊燈。
長桌上擺著幾樣宵夜，一盤切好的雞胸肉配牛油果，兩隻小小的全麥三明治，一碟去皮的葡萄，還有兩杯冒著熱氣的燕麥奶。
時輕年替她拉開椅子。
"廚師要重做熱的，我沒讓。"他在她對面坐下，"太晚了，吃這些好消化。"
尤清水拿起一隻三明治咬了一口。
全麥麵包烤得微脆，裡面夾的是雞蛋和生菜，調味很淡，溫度剛好。
她學了一個多鐘頭的游泳，又清洗了全身，胃裡空得發慌，這幾口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都熨帖了。
"你不吃？"
她看他面前那杯燕麥奶動都沒動。
"我不餓。"
"陪我吃點。"她把那碟葡萄往他那邊推了推，"不然我一個人吃，你看著，多奇怪。"
時輕年看了她一眼，伸手取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裡。
他吃東西的速度很快，腮幫動兩下就咽了，又拿起三明治，三口解決掉一隻。
吃到一半，尤清水伸手去拿燕麥奶，他也正好伸手去抽紙巾，兩個人的指尖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他的手往回縮了半寸。
頓了頓，又把紙巾抽出來，遞到她手邊。
"謝謝。"
尤清水接過來，擦了擦嘴角，眼底藏著笑。
一頓宵夜吃得安靜。
泳池裡發生的一切，兩個人誰都沒提，可那件事就懸在桌子上方，飄在每一口咀嚼的間隙里。
吃完了，時輕年起身。
"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從餐廳出來，拐進隱藏通道。
丁則安已經候在電梯口，掃過虹膜，轎廂無聲地降下去，停在十三層。
走廊里空無一人，壁燈壓得很低，地毯吞掉了所有腳步聲。
尤清水走得不快。
從電梯口到她的套房，統共幾十米的距離，她走出了一個散步的節奏。
時輕年遷就著她，也不催。
快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輕年。"
"嗯。"
"我們認識，也算有段日子了吧。"
她轉過身，正面對著他，一隻手伸進開衫口袋裡摸手機。
"晚飯一起吃了，花房逛了，泳也教了。到現在連個聯繫方式都沒有，說不過去吧。"
她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亮著。
"加個微信？"
時輕年站在原地，看著她舉過來的手機。
走廊的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杏眼坦坦蕩蕩地望過來，唇邊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
仿佛這真的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提議。
「好。"
他應得很痛快。
衛衣口袋裡的手機掏出來，解鎖，點開掃一掃。
尤清水把自己的好友碼調出來，屏幕朝他遞過去。
"嘀。"
掃描成功的提示音很輕。
時輕年低頭看屏幕。
然後他整個人定住了。
屏幕上沒有跳出"添加到通訊錄"的按鈕。
跳出來的是她的個人主頁，頭像，暱稱，朋友圈入口，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你們已經是好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