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輕年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一動不動。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腦子裡"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翻了上來。
年前,他從英國遇見她後,回到華國托人弄到了她的私人微信號。
他沒用真名,沒用真身份,編了個做建材小生意的"時年",頂著一張渡鴉頭像,發了好友申請。
後來他們在微信上聊了一段時間。
過年的時候,他還用那個號給她寄過一支白玉簪。
接下來就是兩人你來我往的日常分享聊天。
這幾天在船上連軸轉,十七層的會議一場接一場,他把這個號忘得一乾二淨。
現在,它當著尤清水的面,掉了。
走廊里很安靜,時輕年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從尤清水的角度看過去,他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非常精彩的過程。
先是怔住。
然後瞳孔縮了一下,眉心擰起來,是猛然想起什麼的樣子。
緊接著,那點血色從他的下頜線開始往上爬,爬過耳根,一路燒上耳廓。
他抬起眼,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尤清水把他的整套反應盡收眼底,心裡已經笑翻了。
這個呆瓜。
居然把假身份的事忘了個乾淨。
不過也難怪,這幾天他白天泡在十七層的會議室里,晚上陪她吃飯,今晚還教她游泳教到半夜。
換誰都未必想得起來還有這回事。
可他居然只有一個微信。
連個小號都沒有註冊,頂著同一個號就來掃她。
這下好了,她倒要看看,他怎麼圓。
尤清水低下頭,裝模作樣地戳了戳自己的手機屏幕,眉頭微微蹙起來,語氣里透出恰到好處的困惑。
"咦。"
"你不是掃了嗎?"
她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一臉的不解。
"怎麼我這邊,沒有好友驗證彈出來?"
時輕年的喉頭動了一下。
"系統延遲。"
他說,聲音繃得又平又穩。
"船上信號屏蔽,有時候數據走得慢。"
"是嗎?"
尤清水拖長了尾音,手指在自己的屏幕上劃了兩下,劃得很慢,劃得很認真,擺出一副檢查網絡狀態的樣子。
劃到第三下,她的頭毫無預兆地偏了過去。
動作又快又自然,視線精準地落向時輕年還沒來得及鎖屏的手機。
時輕年的手腕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回收,拇指同時按向側邊的鎖屏鍵。
晚了。
那半秒里,尤清水已經把屏幕上的內容看了個清楚。
她的個人主頁,她的頭像,以及底下一行小字,"你們已經是好友了"。
走廊里靜了一瞬。
"怎麼了?"
尤清水抬起頭,臉上掛著純然的疑惑,聲調放得又輕又軟。
"手機現在,不方便給我看嗎?"
時輕年把手機收進衛衣口袋,動作穩得挑不出毛病,唯獨收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沒什麼不方便。"他面不改色,"屏幕剛才沾了水,怕你沒看清,誤觸。"
她收回視線,指尖在自己手機屏幕上隨意滑著,滑了兩下,忽然停住。
抬起頭時眼睛裡浮起一點真切的訝異。
"說起來,好巧。"
"嗯?"
"你的頭像,是一隻渡鴉吧。"她歪了歪頭,"我微信上也有個朋友,頭像跟你的一模一樣。也是一隻渡鴉,連角度都差不多。"
時輕年的眼皮跳了一下。
"巧合。"
兩個字,咬得又短又硬。
"用渡鴉當頭像的人,這麼多嗎?"尤清水慢悠悠地感慨,"我還以為我那個朋友品味挺獨特的。"
時輕年沒接話。
他的下頜繃成一條直線,視線落在她身後那扇房門上,擺明了想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尤清水偏不。
"不過話說回來。"她低下頭,指尖點開微信的通訊錄,一邊翻一邊狀似無意地念叨,"有好幾天沒跟這個朋友聯繫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幹嘛。"
她的指尖停在一個渡鴉頭像上。
"問問他好了。"
時輕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等……"
一個音節還沒落地,尤清水已經點進了對話框,手指翻飛,一個貓咪探頭的表情包發了出去。
緊接著是第二個,小豬打滾。
第三個,兔子比心。
"嗡。"
時輕年衛衣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嗡嗡。"
又震了。
"嗡嗡嗡。"
連續震了三下,在這安靜的走廊里,每一聲都清晰得震耳欲聾。
尤清水停下手指,抬起眼,一臉無辜地看向他。
"你手機響了。"
"……垃圾簡訊。"
時輕年的手伸進口袋,按住手機,力道大得能把機身捏碎。
"這個點,垃圾簡訊?"尤清水眨了眨眼,"運營商挺敬業。"
"工作群。"他改口改得飛快,"助理髮的,匯報明天的行程。"
"這樣啊。"尤清水點點頭,善解人意得很,"那你不看看嗎?萬一有急事。"
"不急。"
"還是看看吧。"她往前湊了半步,一邊繼續發表情包,一邊語氣關切的開口。
"別耽誤正事。"
時輕年站在原地,口袋裡的手機還在斷斷續續地嗡鳴,每震一下,他臉上的鎮定就裂開一分。
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偏偏還要維持著面不改色的站姿,整個人繃成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說一個謊,要用無數個謊去圓。
尤清水看著這個白天在十七層會議室里讓一群老狐狸大氣都不敢出的男人,此刻被幾個表情包逼到牆角,連掏手機的勇氣都沒有。
夠了。
再逗下去,他今晚怕是要失眠。
"算了。"她收起手機,語氣松下來,主動把台階鋪到他腳邊,"可能真是船上信號不好,好友驗證卡住了。下次再加吧,反正還要在船上待好幾天。"
「……好。」
"那我進去了。"尤清水轉身,胸針湊近門鎖,感應區"嘀"地響了一聲,"晚安,輕年。"
她推開門,一隻腳剛邁過門檻。
"清水。"
身後的人突然又叫住了她。
她回過頭。
時輕年站在走廊的暖光里,兩隻手都從口袋裡拿出來了,垂在身側。